沈鹤音第二日又去了大慈恩寺。
青禾在马车上嘀咕:姑娘,昨儿才去,今儿又去,慧通大师会不会嫌咱们烦?
他若嫌烦,昨日便不会说等候多时。沈鹤音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大师还有话没说完。
到了寺中,小沙弥依旧在门前候着,引她去方丈室。这一次,慧通大师没有坐在蒲团上,而是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老菩提树。
施主又来了。他没有回头。
大师昨日的话,只说了一半。
慧通大师转过身,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丝赞许,也有一丝不忍。令堂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往往死得早。
沈鹤音没有接话。她在蒲团上坐下,把带来的那几页佛经放在案上,推到慧通大师面前。大师请看——母亲折的这几页,讲的都是因果毒业。她来问您解毒之法,不是一时兴起,是早有准备。
慧通大师低头看了看佛经,叹了口气。施主想知道什么?
母亲验出汤药有毒之后,做了什么?
慧通大师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进来,案上的佛经翻了一页。他终于开口:令堂是个有决断的女子。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但她没有坐以待毙。
她做了什么?
她来找老衲,不是为了求解药——她知道那种毒无药可解。慧通大师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来问老衲,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在死后留下线索,让后人查出真相。
沈鹤音的手指微微发抖。她把手藏进袖中,面上不动声色。
老衲告诉她,最稳妥的办法,是把关键之物藏在一个只有至亲之人才能找到的地方。令堂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我要画一幅画。
画?
慧通大师点头:令堂在寺中留了一幅画。施主若有缘,自会找到。
在哪里?
藏经阁。慧通大师闭上眼睛,令堂当年常去藏经阁抄经,那幅画就藏在她常坐的位置附近。老衲不知道具体在哪里——令堂没有告诉老衲,她只说,音儿若是来了,她会找到的。
沈鹤音站起身,合十行礼:多谢大师。
藏经阁在寺院的西北角,是一座三层的木楼。楼前种着两棵银杏,此时正值深秋,满地金黄的落叶。
沈鹤音推开门,一股陈旧的纸墨气息扑面而来。楼内光线昏暗,一排排书架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架上摆满了经卷和书籍。
青禾跟在后面,小声道:姑娘,这么大个地方,怎么找?
母亲常坐的位置。沈鹤音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靠窗的一张矮案上。案上放着一个蒲团,蒲团旁边有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尽了,只留下一截黑黢黢的灯芯头。
她走过去,在蒲团上坐下。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进来,落在案上。
沈鹤音伸手在矮案下面摸索。案板光滑,没有什么异样。她又检查了蒲团——普通的蒲团,没有夹层。油灯、灯台、甚至窗棂,她都一一查看了,什么也没找到。
一个时辰过去了。
青禾坐在一旁,已经开始打瞌睡。沈鹤音没有放弃。她站起身,沿着书架一排排地走,手指划过每一本书的书脊。
走到第三排书架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有一本书的书脊比其他的厚了一点。极细微的差别,若不是一排排摸过来,根本察觉不到。
她把那本书抽出来。是一卷《金刚经》,封面磨损得很厉害,显然被人翻阅过无数次。她翻开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在经卷的中间,夹着一幅画。
画不大,约莫一尺见方,用细绢画成。沈鹤音把画展开,借着窗外的光线细看。
画的是一只凤凰。
凤凰栖在一棵枯枝上,羽毛华美,姿态高傲,但那棵枝干却是枯死的,没有一片叶子。凤凰的爪子紧紧抓着枯枝,像是不愿离开,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画的右上角题了一行字——凤鸣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
是母亲的字迹。端正秀丽,一笔一划都透着从容。
沈鹤音把画卷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凤凰栖枯枝。凤凰是高贵的,但枯枝是死的。母亲画这幅画时在想什么?
她想起慧通大师的话——谁在令堂去世后获益最大。
答案呼之欲出。
沈鹤音把画卷小心地卷好,塞进袖中。她走出藏经阁时,阳光正好照在脸上,刺得她眯了眯眼。
青禾跟在后面,忍不住问:姑娘,这画是什么意思?
沈鹤音站在台阶上,望着满地的金黄银杏叶,轻声道:母亲在告诉我——不要做枯枝上的凤凰。
啊?
沈鹤音没有再解释。她走下台阶,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袖中的画卷贴着手臂,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绢帛的温度。
母亲知道。
母亲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自己被毒害,知道凶手是谁,知道时日无多。她没有哭,没有求饶,没有坐以待毙。她画了一幅画,藏在只有女儿才能找到的地方,等着有朝一日真相大白。
沈鹤音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不是哭的时候。
母亲等了九年。她不能让母亲再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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