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府的书房里燃着沉水香,烟气从兽首铜炉的口中缓缓溢出,缠在梁上不散。
周承恩坐在紫檀木大案后头,手里捏着一封拆开的信,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边缘。信是柳氏的心腹翠屏送来的,用的是他们约定的暗语——东厢的桂花开了,可惜无人赏,意思是弹劾沈鹤音的事彻底黄了。
他把信搁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一个十七岁的小丫头片子。他自言自语,声音不重,但字字咬着牙根。
弹劾是清流那边递的折子,孙伯谦在前头摇旗呐喊,他在后头推波助澜,本以为十拿九稳。谁料萧璟亲自下场保人,陆文渊那个老酸儒也跳出来替沈鹤音说话,一场好好的弹劾闹剧收场,倒让那丫头在朝中名声更响了几分。
内宅那边也不顺。柳氏按他的意思在府中打压沈鹤音,削减用度、安插眼线、挑拨离间,手段用了个遍。偏偏那沈鹤音跟泥鳅似的,滑不溜手,不但没被压下去,反而一步步在府中站稳了脚跟。
周承恩站起来,走到窗前。周府的后花园灯火通明,几个歌姬正在水榭里唱曲,丝竹声隐隐约约传过来。他听了一耳朵,是《长相思》,词写得缠绵,唱的人嗓音也甜,但他此刻无心欣赏。
沈鹤音背后站着萧璟。这是最棘手的地方。
正面硬碰硬不行。萧璟手里有影司,暗卫遍布长安城,周承恩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十有八九都在影司的监视之下。弹劾、打压、暗杀——这些路子要么已经试过,要么风险太大。
他需要一个更隐蔽的法子。
周承恩转身走回书案,从暗格里取出一只小瓷瓶。瓶子只有拇指大小,通体雪白,没有标签。他拔开瓶塞,凑近闻了闻——无色无味,和清水无异。
这是他从宫中太医那里弄来的东西。不是烈性毒药,吃下去不会七窍流血、当场毙命。恰恰相反,它是一种极慢的慢性药粉,混入饮食中每日服用,半月之后才会显出症状——面色苍白、食欲减退、四肢乏力,看起来就像体弱之人自然而然地病了。再过一月,五脏六腑开始衰竭,届时请再好的大夫来,也只会诊出积劳成疾、回天乏术。
查不出来。验不出来。死得干干净净。
周承恩把瓶塞按回去,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铺开一张薄笺,提笔写了几个字,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来人。他唤了一声。
门外的长随推门进来,躬身候着。
把这封信连同那只瓷瓶,一并送到将军府东厢,交给翠屏。周承恩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告诉她,瓶子里的东西,让她家夫人看着办。
长随领命退下。
周承恩重新坐回椅中,拿起那封没看完的信,继续往下读。信的末尾,柳氏写了一句话:沈氏近日查访旧事,恐有不妥,望速决。
他把信纸翻过来,用茶盏压住,目光落在窗外。
水榭里的曲子换了一支,是《凤求凰》。他忽然觉得好笑——这个节骨眼上,还有心思唱这种曲子。
-
翠屏是在黄昏时分收到东西的。
她把信和瓷瓶藏在食盒的夹层里,上面盖了一层新蒸的桂花糕,端着往东厢院去。一路上遇见几个婆子,见她手里端着点心,笑着打趣:翠屏姐姐又给夫人送好吃的呢。翠屏笑了笑,没多话,脚下步子不紧不慢。
柳氏正在东厢院的小佛堂里念经。
自从沈鹤音在府中日渐得势,柳氏便多了一个习惯——每日黄昏在佛堂里念一卷《地藏经》。府中人都说夫人虔诚,连大姑娘都敬她三分。只有翠屏知道,夫人念经的时候,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根本不是在祈祷,是在盘算。
夫人。翠屏在门外轻声唤了一句。
佛堂里木鱼声停了。
进来。
翠屏推门进去,把食盒搁在矮几上,从夹层里取出信和瓷瓶,双手递给柳氏。柳氏先拆了信,看完之后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念经时敲木鱼的那只手停住了。
她拿起瓷瓶,拔开瓶塞,凑近看了看。
无色无味。翠屏在旁低声说,周大人说,混在饮食里服用,半月之后才会显出症状,查不出来。
柳氏没说话。她把瓶塞按回去,将瓷瓶放在掌心里,慢慢握紧。
翠屏注意到夫人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不是怕。翠屏伺候柳氏多年,知道自家夫人什么时候是真的害怕。怕的时候,柳氏的嘴唇会抿成一条线,下颌绷紧,整个人像一块铁。此刻她的手指在抖,是因为在权衡——这一步迈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佛堂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暮色四合的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柳氏忽然开口:沈鹤音最近在查什么?
翠屏答:她让青禾去问了好几个府中的老人,问的是……先夫人当年的事。
柳氏的手指不抖了。
她把瓷瓶攥在掌心,站起来,走到佛龛前,看着那尊镀金的观音像。观音低眉垂目,面容慈悲,看不出喜怒。
放到听鹤居的茶里。柳氏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春桃会接应你。
翠屏应了一声,接过瓷瓶。
柳氏转过身,重新在蒲团上坐下,拿起木鱼槌,又开始敲。笃、笃、笃,节奏不急不缓,和方才一模一样。
翠屏退出佛堂,把门带上。
-
春桃是在厨房的后巷里接过那包药粉的。
翠屏把一只巴掌大的油纸包塞到她手里,压低声音交代了用法——每日在姑娘的茶水里撒一小撮,不要多,也不要少。春桃接过药粉的时候,手指冰凉,指尖在发抖。
翠屏看了她一眼。
夫人说了,事成之后,放你出府,还你自由身。翠屏的声音不带什么温度,像是在念一份既定的文书,你爹娘还在城外庄子上等着你呢。
春桃低着头,没吭声。
翠屏又说:你也不想想,你在听鹤废能待多久?大姑娘如今连夫人都不放在眼里了,你这个夫人的眼线,她会容你到几时?
春桃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翠屏拍了拍她的肩,转身走了。
春桃一个人站在后巷里,手里攥着那包药粉。巷子里没有灯,只有头顶一线窄窄的天,露出几颗稀疏的星。她的手指越攥越紧,油纸包被攥得变了形。
她想起自己十二岁进府的时候,先夫人还在。那时候听鹤居的院子里种满了花,先夫人每日午后在廊下弹琴,琴声传遍半个将军府。春桃那时候只是个洒扫的小丫头,听不懂曲子,只觉得好听。
后来先夫人没了,花也枯了,琴也蒙了灰。
春桃把药粉揣进袖中,低着头往听鹤居走。
她推开门的时候,沈鹤音正坐在灯下看书。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神情安静,像是方才那一场密谋从未发生过。
沈鹤音抬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
春桃,帮我倒杯茶。
春桃的手在袖中攥紧了那包药粉。她应了一声,走向茶案,手指碰到茶壶的壶柄时,指尖触到了一片冰凉的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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