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子落在枰上,声音极轻,像一滴水落入深潭。
弈心斋里燃着两盏灯,烛火被窗缝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摇晃。沈鹤音执白,萧璟执黑,棋盘上黑白交错,已过了中盘。这是她第二次坐在这个位置上——第一次是试探,这一次才是真正的交锋。
萧璟落子极快。他几乎不假思索,手指拈起黑子,轻轻搁下,便收回手去。他的右手拇指上戴着一枚白玉扳指,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每一次落子,扳指都会碰一下棋子的边缘,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
沈鹤音落子则慢得多。她每一步都要想上片刻,目光在棋盘上来回扫视,偶尔抬起头看萧璟一眼,又低下去。
这一手,萧璟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急不缓,叫弃子。
沈鹤音的手指停在半空。
萧璟看着棋盘,没有看她。有些棋子留在棋盘上是负担。弃掉它们,才能腾出手来布局更大的棋。
沈鹤音低头看去。萧璟方才落下的一枚黑子,正好切断了自己左下角三枚棋子的退路。那三枚棋子被白子包围,已经无路可走,但萧璟这一断,反而在右翼腾出了一片空地,可以落三枚新子。
弃掉三子,换来三子。
沈鹤音盯着那三枚被弃的黑子看了很久。
弃掉的棋子会怎么想?她问。
萧璟的手指停在棋篓里,没有立刻拿出来。
沉默了一瞬。窗外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私语。
那要看弃它的人,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是为了赢棋,还是为了保它。
沈鹤音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棋盘,目光落在那三枚被弃的黑子上。棋子是白玉的,温润光滑,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它们被留在那里,无人问津,像三颗被遗忘的心。
她拈起一枚白子,落下。
萧璟看了她落子的位置,眉头微动。她没有去吃那三枚被弃的黑子,而是在棋盘的另一侧下了一步——一步看似无关紧要的闲棋。
你没有吃。他说。
弃子是弃子的事,沈鹤音的声音很平,我走我的棋。
萧璟没有说话。他垂下眼帘,手指在棋篓里摸了一枚黑子,搁在棋盘上。两人落子的声音在寂静的弈心斋里交替响起,一轻一重,像两颗心在暗中较劲。
棋到中盘后半段,局势渐渐明朗。沈鹤音的白子在右翼扎了根,萧璟的黑子在左翼经营多年,双方各据一隅,中间隔着一片空白地带。谁先占住那片地带,谁就掌握了主动。
沈鹤音看着棋盘,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三下。
两步。
她只需要两步就能占住那片空地。第一步保全自己的棋子,稳扎稳打;第二步攻击萧璟的弱点,直捣黄龙。但两步不能兼得——走了第一步,第二步的时机就错过了;走了第二步,第一步的棋子就要被吃。
她犹豫了很久。
烛芯爆了一下,火光晃了晃。青禾在门外轻轻咳了一声,像是在提醒时辰不早了。
沈鹤音的手指拈起一枚白子。
她落下了攻击的那一步。
白子落在棋盘上,声音清脆。萧璟看着那枚棋子落下的位置,目光微动。那一步恰好卡在黑子阵型的咽喉处,进可攻退可守,但代价是自己右翼的三枚白子暴露在黑子的攻击范围之内。
你选了最难的路。萧璟说。
沈鹤音抬起头,与他对视。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萧璟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他的眼睛很深,像两口古井,看不出喜怒。
最容易的路,往往走不远。她说。
萧璟笑了。
极轻极淡的笑,像一片薄冰上裂开的一道纹。他的眉眼柔和了一瞬——只一瞬,便恢复了平日的冷峻。但沈鹤音看到了。
她低下头,开始收棋子。
-
离开弈心斋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王府的回廊上挂着灯笼,昏黄的光将青石地面照出一片暖色。沈鹤音走在回廊上,脚步不急不缓,青禾跟在身后,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
转过一道弯时,沈鹤音的脚步忽然停了。
回廊的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卫临。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柄短刀,面无表情地站在廊柱旁,像一尊石雕。他的右手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绷带系得整齐,但边缘隐约透出一点暗红色的痕迹。
沈鹤音的目光在他的右手上停了一息。
她没有多问。影司的人身上带伤是常事,问了也不会说。
卫临大人辛苦了。她微微颔首,声音客套而疏离。
卫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沈鹤音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顿。青禾跟在后面,好奇地多看了卫临一眼,被沈鹤音一个眼神制止了。
走出回廊,青禾才小声问:姑娘,卫临大人的手……
不关我们的事。沈鹤音打断她。
青禾吐了吐舌头,不再说了。
沈鹤音走在王府的石径上,夜风拂面,带着初春的寒意。她回想起方才在棋盘上的那一步——攻击的那一步。她选了最难的路,但那条路上有她想要的东西。
保全自己的棋子固然稳妥,但稳妥意味着停滞。她不想停滞。
她想起萧璟说的那句话——弃掉的棋子会怎么想?
弃子不会想。弃子已经不在棋盘上了。
但留下的人会想。
她攥了攥袖中的手,指尖还残留着白玉棋子的凉意。
-
沈鹤音走后,卫临在回廊上又站了片刻。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这个女子方才在弈心斋里与王爷对弈了两个时辰,没有落过一句下风。王爷的棋艺他再清楚不过——满长安城找不到对手,可这个女子竟能逼得王爷沉吟半晌才落子。
更重要的是,她方才看到他手上的伤,没有问。
不是不好奇,是忍住了。
一个十九岁的女子,能在这种地方收住好奇心,不简单。
卫临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暗卫营的方向。他的右手隐隐作痛——昨夜的搏斗中被刀刃划了一道口子,伤口不深,但位置刁钻,握刀时会牵扯到。
他没有在意。影司的人受伤是家常便饭。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那个潜入将军府的人,身上没有身份标记,但用的刀是宫中暗卫制式的。
宫中。
卫临的脚步沉了几分。
-
弈心斋里,烛火快要燃尽了。
萧璟独坐在棋盘前,没有起身。他低头看着棋盘上残余的棋子——黑白交错,胜负已分。沈鹤音走的时候没有要求复盘,他也没有提。
他伸出手,拈起沈鹤音最后落下的那枚白子。
白子温润,被她的手指摩挲了两个时辰,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他将那枚棋子在指间转了两圈,目光落在棋盘上——她的白子卡在他的咽喉处,下一步就能将他的左翼撕开一个口子。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将自己被攻击的那枚黑子,悄悄移开了一步。
给她让了路。
萧璟将白子放回棋盘上,站起身来。烛火在他身后摇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奏折哗哗作响。
窗外是王府的后院,一片漆黑。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他没有关窗,只是站在那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玉扳指。
扳指是穆宗留给他的。穆宗在世时,常与他对弈。穆宗的棋风大开大阖,从不犹豫,每一手都是进攻。萧璟的棋风则相反——他习惯布局,习惯忍耐,习惯在对手露出破绽时一击致命。
沈鹤音的棋风……
他想了想。
她不像穆宗,也不像他。她像她自己——谨慎但不怯懦,果断但不鲁莽。她会犹豫,但犹豫过后落下的那一手,往往是最出人意料的那一步。
最难的路。
萧璟关上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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