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羡站定，微微弓身，等着下一步的指令。
邵大海笑眯眯地站在院子**，自称御膳房司膳掌事，声音不高却透着股热乎劲儿。”往后你们几个就归我管，叫我邵掌事就行。”
苏羡连同另外三个小太监齐齐躬身行礼，随后跟在他身后，穿过两道宽阔的直路，拐过三四条弯曲的窄巷，最终停在一排屋舍前。
这地方比他们之前养伤的那处好不少，阳光从敞开的窗子斜照进来，地面干净，床铺整齐。
远处，常福和几个同伴瞧见苏羡被领走，紧绷的肩膀终于塌了下来。
常福的嘴角抽了抽，眼眶甚至有些发潮——这三个月的日子，他每一步都像踩着薄冰。
那家伙疑心重得吓人，眼睛像钩子，心思细得连他们夜里翻个身都要琢磨半天，手腕说狠就狠，谁也不敢在他面前出半点差错。
如今人走了，他才觉得能喘口气。
“以后再别来这种主儿了……咱这儿真受不了。”
他低声咕哝着，声音里带着种劫后余生的沙哑。
邵大海一边分配床位一边交代规矩。
这屋四个人住，刚好。
床角叠着新衣：三件薄衫，三件秋衫，两双鞋，被褥已经铺好。
他絮絮叨叨讲着司膳房分内外两处——内御膳房管皇上和后宫亲眷的吃食，外御膳房管宫里太监、宫女和当值侍卫的饭菜。
司膳说白了，就是端菜送饭的活儿。
苏羡垂手站在一旁，耳朵听着，目光却悄悄扫过邵大海的侧脸。
等邵大海讲完转身要走，他快步跟上，从怀里摸出个布袋，沉甸甸的二十两银子，不着痕迹地塞进对方手里。”小的叫苏羡，刚来，什么都不懂。
邵掌事您一看就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在这司膳房里肯定说得上话，往后还请您多提点，小的先谢过了。”
他声音压得低，笑容谦卑，腰微微弯着。
邵大海掂了掂银子，油腻的脸上浮出满意的神色，将布袋揣进怀里，拍了拍苏羡的肩膀。”苏羡是吧？不错，我记住了。
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
“多谢邵掌事，您慢走。”
苏羡站在门口，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这才转身回屋。
苏羡弯下腰，脸上堆着笑，朝邵大海的背影鞠了个躬。
直到那个身躯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他才慢慢直起身，眉头拧成一团。
他讨厌这种低三下四的姿态，可在这深宫高墙之内，想往上爬，有时候就得趴在地上学狗叫。
或许，连狗都不如。
他盯着那个远去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冷光，低声自语：“迟早有一天，我会站到所有人前面。”
说完，转身推门，回到屋子里。
那二十两银子砸下去，效果比预想中来得快。
没几天，苏羡就被调到了司膳房最清闲、也最肥的差事上——内司膳监，专门管给皇帝、妃子、太后们送饭菜。
这里只有饭点前后才忙得起来，其余时候，他都能躲到角落里，偷偷练那门铁爪功。
两个月一晃而过。
他的手指已经能轻轻松松穿透九层木板，铁爪功的第二层算是练成了。
这期间，他把从油水里抠出来的银子，大半都塞给了邵大海。
态度也摆得够低，够真，够顺从。
邵大海渐渐把他当成了自己人，一个还算靠得住的心腹。
那晚夜色浓得像墨，屋里烛火跳动着，把邵大海那张肥脸映得发红。
他接过苏羡递来的银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我给你透个底，御膳房的大总管陈庭，是**爹。
等干爹高升了，那位置就是我的。
你跟着我好好干，将来司膳房的掌事，我给你留着。”
他顿了顿，又笑了笑：“不过眼下，先给你点甜头尝尝。
从明天起，你就是领班了，专管太后的膳食。
这可是油水最厚的活儿，别给我丢人。”
苏羡脸上立刻浮起喜色，膝盖一弯，跪了下去：“小的谢邵掌事提拔，绝不给您丢脸。”
两个月，升到司膳领班，还管太后的饭食。
这在内廷里，算得上是坐火箭一样的升迁了。
苏羡清楚，这背后意味着什么——太后掌管着整个大魏朝的权柄，皇帝还小，真正说话算数的，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
如果能攀上这根线，登天的机会就真的来了。
邵大海把一枚令牌塞进他手里，摆摆手：“行了，回去歇着吧。”
苏羡又鞠了一躬，慢慢退出屋子。
门在身后合拢，他抬头望了望夜空，厚重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眼底那团火渐渐熄了，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冷。
门缝里透出的那抹光让他的手指僵在半空。
屋里传来的是个陌生嗓音，又尖又细，像钝刀子刮在骨头缝里——“那个苏羡已经上当了，我今天升他做领班，感激涕零的都要跪在地上舔我的鞋子了，这件事，他一定会给咱们办得妥妥当当的，到时候再把他推出去，砍了脑袋，谁都不会怀疑到咱们的头上……”
指节扣在木纹上，没有发出声响。
他慢慢把手收了回来。
里面另一个人接了话，嗓音压得更低：“既然如此，那我就如实禀告公公，计划正常进行。
不过邵大海，我要警告你一句，这件事非同小可，万万不能出丁点差错。
那个叫苏羡的小子，你要再给我确认一遍，明白吗？”
“公公放心，也请告知干爹放心，我会再试探一番那个小子，确定没问题之后，就立刻动手。
替我提前恭祝干爹，此事成后，平步青云！”
对话声从门缝里渗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耳朵里。
苏羡站在这扇门外，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只原本要敲门的手落了下来，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狠色。
这些日子他没少往邵大海跟前凑。
那些参须是他从御膳房偷偷弄来的，本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孝敬过去，这不是刚听说自己升了领班，一激动，把这事儿给忘了，这才折返回来补上。
结果倒好，正好撞上这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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