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回去。”
黑暗里有人吼了一嗓子,声音粗得像砂纸:“傻柱,睡觉老实点!再吵老子,老子抽你。”
何玉柱闭上嘴,翻身把被子裹紧。
那是傻柱的亲爹,何大清。
一个扔下孩子跟寡妇跑了的男人。
脾气冲,拳头硬,稍不称心就往傻柱身上招呼。
现在他就是傻柱,惹到何大清,少不了皮肉吃苦。
闭上眼,何玉柱忽然愣住了。
脑子里多了一块地方,空荡荡的,有篮球场那么大。
什么都没有,只中间立着一口井。
井口冒着白气,像冬天呼出的雾。
他走到井边,脑子里自动涌出这口井的来历。
那桥洞下面原来埋着一口古井,年代久了,被泥土封住。
后来修路,地下的灵脉被震散,灵气流窜。
他跟傻柱扭打的时候,正好赶上灵脉快散完。
散不掉的灵性卷成一个漩涡,把他们卷了进去。
他来的时候,傻柱身上的怨气太重,压过了灵脉的方向,把两个人一起拖回了小时候。
冷水泼在脸上时,冰碴子刺得太阳穴突突跳。
傻柱盯着盆底晃动的倒影,那张脸还是何玉柱的轮廓,却已经套上了这具身体的皮囊。
指尖擦过颧骨,触感陌生得让人发毛。
他直起身,棉袄领口灌进一股穿堂风。
院子里的枣树秃得只剩枝杈,灰蒙蒙的天压在头顶,连麻雀都不肯落脚。
昨夜那场撞击还留在骨缝里——两个世界的灵脉像两条扭在一起的蛇,炸开时迸出的白光刺得视网膜生疼。
超市货架、冷柜、堆成山的卫生纸,那些画面碎成了渣,融进这片土地的土腥味里。
“磨蹭什么!”
何大清的声音从灶房甩出来,烟囱里刚冒出青烟就被风扯散。
傻柱没应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掌心的茧子厚得像鞋底。
这双手握过刀,颠过勺,也攥着超市购物车的把手死也不肯松。
现在那些都成了上辈子的事——如果那真叫上辈子的话。
他抬脚往外走,鞋底碾过冻硬的泥地,咯吱作响。
院门口堆着半人高的蜂窝煤,黑灰蒙在雪上,脏得扎眼。
这地方连空气都带着煤渣味,和他的记忆隔着整整一个时代的温差。
“哥哥!”
软糯的嗓音从身后追过来。
傻柱回头,何雨水站在门槛边,棉袄袖子长出一截,露出冻得通红的手指。
六岁的孩子还没学会藏心事,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像怕他走远了就不回来。
他喉咙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
只是伸手揉了揉那截毛茸茸的头顶,指腹擦过细软的头发,心里某个地方被搓得发涩。
拐过巷口时,风突然变大了。
沙尘糊住半张脸,傻柱眯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传奇寡妇的传说,该到头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连脚步都轻了几分。
他加快步子朝峨嵋饭店的方向走去,身后的巷子里,何大清摔门的声音沉闷得像一声叹息。
何雨水蹲在门槛上,手指抠着青砖缝里的泥巴。
她哥何雨柱蹲在她面前,掌心盖在她发顶,指尖带着灶台常年熏出的油烟气:“老实在家待着,等哥哥下班,怀里揣个肉包子回来。”
她眼睛亮了,嘴角咧开:“那说好了,我一声都不闹,你别忘了。”
何大清扫了他一眼,手里的抹布甩到案板上:“你裤兜比脸都干净,拿什么买?敢从食堂顺东西回来,老子剁了你的爪子。”
后头传来拐杖杵地的声响,一步一顿,带着骨头磕砖头的节奏。
一个苍老的声音横**来:“我看谁敢动我孙子一根指头。”
来人是从后院绕出来的老太太,身形佝偻,下巴尖得能戳破纸。
她是这座院子最早住进来的人——当年原主跑了,她钻进空屋,等军管会来清点,谁也不好把一个老寡妇撵到大街上。
何家搬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后院的阴暗里窝了三年。
何大清是轧钢厂灶上的头把刀,给娄振恒做小灶时听说了这院的空房,第一个报了名,挑了中院的向阳主屋。
日子久了,院里几户人家混了个脸熟。
聋老太太靠街道那点救济过活,但那点票子显然填不满她。
她开始在院里走动,把每个邻居都掂量一遍。
大厨何大清成了她最先锁住的目标。
可惜何大清脾气硬,脖子梗着,不愿脑袋上多个人指路。
她递过去的笑脸,他接得冷,丢得也快。
倒是他那个脑子缺根弦的儿子,被她三两句哄得贴了过去。
换了往前,听见她拐杖声,傻柱早颠颠迎上去了。
然后是一顿训,一场劝,老太太嘴上抹蜜,话里藏针——你得听你爹的,爹骂你是为你好。
我一个孤老太婆,不值得你为我跟你爹翻脸。
何雨水看着那个缩在门槛上的人影,心里却涌出另一段念头。
她后来嫁人那阵子,胡同里传她哥偷鸡,名声臭得整条街都捂鼻子。
她攒的那点体面,差点被这个哥哥一盆脏水泼光。
谁摊上这么个哥,都想亲手挖个坑,把人埋进去。
再后来,秦淮如和娄晓娥争那家饭馆,她站到了娄晓娥那边。
她恨何雨柱,更恨那个姓秦的女人。
那份家产,凭什么落到她手里。
何雨柱那时已经被易中天的道德绳子捆死了眼,认定娄晓娥存了坏心思,想把钱转给外头的儿子。
何雨水说破嘴皮,他一个字都不听,最后兄妹俩断了来往。
但这些念头,此刻还没钻进那双按住她头顶的手里。
她只是盯着他眯起来的眼睛,等着那个肉包子的油纸味儿。
#何雨柱的后脑勺枕着胳膊,睁眼盯着房梁上的蛛网发呆。
前天夜里他躺下时还是二十一世纪的厨师,醒来时却回到了六十年代的身体里。
隔壁传来何大清咳嗽的声音,这个曾经被他怨恨了大半辈子的父亲,此刻还活得好好的。
记忆像翻倒的米缸,两辈子的东西混在一起分不清。
前世的何雨柱,人家叫他傻柱,脑子缺根弦,骨子里却带着几分江湖气。
聋老太太就是拿准了这一点,先夸他仁义,再叹自己可怜,最后再骂何大清不是东西——三句话就能让傻柱拍着胸脯答应养老。
何大清才不吃这一套。
他拎着烧火棍追着傻柱满院子跑,打得那小子嗷嗷叫。
聋老太太这时候就会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出来,说“打孩子也别打坏了”
,脸上挂着慈祥的笑。
她图什么?不是要拆散何家父子,是要让父子俩都欠她人情。
何大清欠她一句“谢谢您拦着”
,傻柱欠她一顿“老太太您真好”
。
这样一来,两个人都得念她的好,将来给她送终的时候,谁也不能推脱。
但何大清心肠硬得像冻透的萝卜,聋老太太这套把戏在他面前根本转不动。
何大清从食堂带回来的菜盒,从来不会敲聋老太太的门。
想到这里,何雨柱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前世刘海中九零年咽气之前,拉着何大清的手,说了一件事。
那是一九六五年冬天,易中海跟刘海中喝酒时漏了嘴——聋老太太给易中海出主意,说整个院子里,能给几个大爷养老的,只有傻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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