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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祭拜未出生的我 第007章 礼房收账

门外那人说完,巷子里安静下来。

木轮还在转。

吱呀。

吱呀。

像有什么东西没有停住,只是被人按在原地。

无名旅社的大门关着。

门框上那个“访”字慢慢褪色,纸边卷起。红灯笼晃得更厉害,灯笼白纸上的“礼房收账”四个字越渗越深。

李春生站在沙发旁,脸白得像纸。

他的本子掉在脚边。

那一页写满“李春生”,可最后几行的字开始散。先是“春”字少了一横,再是“生”字末笔断开。

他急忙蹲下去捡笔。

手抖得厉害,笔怎么都握不稳。

“别慌。”许照夜说。

她嘴上这样说,手却已经打开档案袋,把那张手抄便签抽了出来。

沈照临看见便签上自己的名字。

沈照临,男,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七日生,母沈玉兰,父沈国安。

字迹原本清晰。

现在“沈照临”的“照”字日旁又淡了一点。

许照夜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拔开笔帽。

“别让他们进门。”

老周已经走到门后。

他没有开门,只隔着门板问:“礼房收谁的账?”

门外的人笑了一下。

声音很轻,很客气。

“沈家西桥支,沈济堂丧礼。主孝沈承年,礼失一项。替孝沈照临,携出生原物逃礼。礼房奉账来收。”

老周说:“这里没有沈家人。”

“有。”

门外的人不急。

“沈照临在内。”

老周把一张黄纸贴在门板上。

纸上写着:

无主。

黄纸贴上的瞬间,屋里红灯一暗。

门外那人停了一下。

“周先生,你这字写得不稳。”

老周脸色变了。

门板上的“无主”两个字,第一笔开始往下淌墨。

墨流到门槛上,像一条细黑的虫。

“你以前不是周家人。”门外的人说,“你拿周家的姓挡沈家的账,挡不住。”

老周咬紧牙。

沈照临第一次看见他这样。

从殡仪馆到无名旅社,老周一直粗硬、冷静、会骂人,也会救人。可门外那句“你以前不是周家人”出来,他整个人像被剥了一层皮。

老周低声说:“别听。”

不知道是说给沈照临,还是说给自己。

门外的人继续道:“礼房只收原物,不伤旁人。沈照临交出银锁、胎发、出生证残角,沈家账可暂缓。无名旅社内其他失名者,礼房不问。”

李春生的笔停住。

沙发后面,一个一直没有出声的女人抬起头。

她坐在阴影里,头发花白,手腕上有一块烫伤。沈照临刚才经过时,以为她睡着了。

现在她睁着眼,看向沈照临。

那眼神里没有恶意。

只有害怕。

旅社里还有别人。

楼梯上,房门后,纸箱旁。

一双双眼睛在暗处抬起来。

他们看着沈照临。

看着他口袋里的胎发。

看着他掌心里的银锁。

李春生哑声说:“交了……是不是就走?”

老周猛地回头:“闭嘴。”

李春生脸涨红。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说完,自己也知道这句话站不住。

他把笔攥得很紧,指尖发白。

“我只是……我女儿今天可能会梦见我。”

没人接话。

许照夜低头,在便签上重新描了一遍“照”字。

钢笔划过纸面,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沈照临。”她说,“你自己决定。”

沈照临看着她。

许照夜没有替他说“不能交”,也没有劝他牺牲别人。

她只是把写好的便签递给他。

“拿着。只要你还认这个名字,我就能再抄一遍。”

沈照临接过便签。

纸很薄。

但落在掌心,却比银锁还沉。

门外那人又敲了三下。

不紧不慢。

“请沈照临回话。”

老周压低声音:“拖不了太久。礼房的人不能硬闯有称谓的门,但他们能改门上的称谓。等‘无名旅社’变成‘沈家失物暂存处’,这里就不是避难的地方。”

沈照临问:“怎么挡?”

老周没说话。

许照夜说:“账对账,名对名。礼房拿账来收,你要么拿原账反驳,要么拿更早的名字压住。”

“更早的名字?”

许照夜看向他掌心里的银锁。

“沈承年要的是出生原物。你手里的银锁和胎发,是证明你先出生、先被命名、先被承认的东西。它们不能让礼房退走,但能让他们不能说这是沈承年的。”

沈照临明白了。

不是打赢。

是让对方收不走。

他走到门前。

老周伸手拦了一下。

沈照临说:“不开门。”

他把银锁贴在门板上。

银锁很小。

刚贴上去,门板里就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个孩子在门外用指甲抠木头。

一下。

两下。

沈照临没有收手。

他把胎发也按在银锁旁边。

红线扎着的胎发软软贴在门上。

下一刻,门板上浮出一圈水渍。

水渍慢慢扩大,像有人从门外往里吹潮气。银锁背面的“照临”两个字开始发热。

门外的人轻轻叹了一声。

“沈照临,你拿错了。”

沈照临说:“这是我的。”

“沈家账上写了转供。”

“我没认。”

“你母亲认了。”

沈照临手指一紧。

门外那人声音仍旧温和。

“沈玉兰已入母亲栏。她亲口请你留下银锁。你父亲沈国安已备旧衣、胎发盒、户口本。沈家族老已开后墙账。礼房只按账办事。”

沈照临看着门板。

“那就把账拿出来。”

门外静了一下。

老周猛地看向他。

许照夜也抬眼。

沈照临继续说:“你说沈家账上写了转供。账呢?”

门外那人笑了。

“账在礼房。”

“账不在场,你凭什么收?”

门板上的水渍停住。

沈照临知道自己赌对了一点。

礼房讲规矩。

至少表面讲。

既然对方以“收账”为名,就不能在没有账的情况下强拿。

门外那人声音淡了些。

“沈照临,你在殡仪馆写礼单,应该懂。白事上,家属认,主事认,礼房认,便可走礼。账可后补。”

“那是死人账。”沈照临说,“我是活人。”

老周眼神一动。

许照夜立刻在便签背面写下四个字:

活人拒供。

她写得很快。

字刚成,门框上的红灯笼猛地一亮。

灯笼纸上的“礼房收账”旁边,浮出新的小字。

活人拒供。

两行字并排。

黑字压着红光。

门外那辆板车停了。

木轴声消失。

巷子里冷得像没了空气。

门外的人再开口时,语气终于不那么客气。

“谁教你的?”

沈照临说:“我写礼单的。”

“礼单不是这么用的。”

“你们也不是这么办丧的。”

门外没了声音。

旅社里那些被撤名的人,全都看着门板。

李春生攥着本子,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不敢。

过了片刻,门外传来纸张翻动声。

一页。

又一页。

那人似乎真带了什么册子。

“沈照临。”他说,“你以活人拒供,礼房可暂不收你的原物。”

沈照临没有松手。

“但沈家礼失,要有人补。”

许照夜脸色一变:“别应。”

晚了。

门外那人已经念了下去。

“无名旅社收留沈家失物,坏沈家归账。按旧例,旅社需出一名无主者,代沈家补缺。”

李春生脸上的血色退尽。

阴影里的女人缩了一下。

楼上有人低声哭出来。

老周一把撕下门上的“无主”黄纸。

可纸已经黑透了。

黑字从纸上脱落,贴到地面,像一枚烙印。

无主。

门外的人说:“请无主者出门。”

大厅里所有红灯笼同时暗下去。

沈照临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

一步一步往门口来。

他回头。

是那个手腕有烫伤的女人。

她从沙发后的阴影里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头发乱,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春生站起来:“陈姨,你干什么?”

女人看了他一眼。

“我想不起来我是谁了。”她说。

声音很平。

“无主,说的是我。”

老周挡住她。

“回去。”

女人摇头。

“我待在这里三年,墙上那张寻本人就是我贴的。没人找我,我也找不到我自己。”

她抬起右手。

手腕上的烫伤在红灯下发暗。

“他们要无主,就让我去吧。”

沈照临的手还按着银锁。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确实暂时挡住了礼房。

但账没有消失。

账只是转到了更弱的人身上。

门外的人轻声催促:

“请。”

那个女人越过老周,走向门。

沈照临松开银锁,伸手拦住她。

“你有主。”

女人停住。

她看着他,像没听懂。

沈照临回头看墙上的寻人启事。

那张纸还贴在楼梯口。

寻本人,女,四十二岁,原名不详,曾有一子,右手腕有烫伤。

若见我,请告诉我,我是谁。

沈照临走过去,把那张纸撕下来。

纸边很脆,像放了很多年。

他把纸拿到桌边,摊开。

“许照夜。”

许照夜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她拿起钢笔。

“你知道她名字?”

“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写?”

沈照临看着那行“曾有一子”。

他说:“先给称谓。”

许照夜停了一瞬。

然后在纸上写下:

某人之母。

字落下去的瞬间,女人的身体轻轻一晃。

她抬手捂住胸口。

像有一根断掉很久的线,被人粗糙地接回去。

门外那人冷声说:“无名无姓,也算有主?”

沈照临把寻人启事贴到门板上。

“她是母亲。”

“谁的母亲?”

沈照临没有答。

因为他不知道。

但女人忽然开口。

“我儿子……”

她皱起眉,声音颤了一下。

“我儿子手背有一颗痣。”

她抬头看向李春生。

“不是你。”

又看向老周。

“也不是你。”

她转向沈照临。

眼神空了一下。

“不是你。”

最后,她看向许照夜。

许照夜的钢笔停在纸上。

女人盯着她,眼里慢慢涌出一点极深的困惑。

“你……”

许照夜脸色发白。

她左手下意识攥住袖口。

袖口往上滑了一点。

沈照临看见她手背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颗很小的黑痣。

屋里静了。

许照夜也看见了。

她慢慢抬起头。

女人往前走了一步,嘴唇抖得厉害。

“你叫什么?”

许照夜没有回答。

她像被这句话压住了。

门外那人却笑了。

“原来在这里。”

木轮重新响起来。

吱呀。

吱呀。

“许家失母,沈家失物。今晚倒是两笔账。”

许照夜猛地把寻人启事从门板上撕下。

可来不及了。

门缝底下,滑进来一张窄窄的白纸。

白纸上没有抬头。

只有一行字:

许氏照夜,母债待归。

女人看见那张纸,身体忽然软下去。

李春生冲过去扶住她。

许照夜手里的钢笔掉在地上。

沈照临想去捡。

门外那人说:

“沈照临,活人拒供,礼房记下。今日不收你原物。”

纸张翻动声再起。

“子时前,请亲至礼房,对沈家原账。”

顿了顿。

他声音又恢复了最初的客气。

“逾时,撤名照旧。”

木轮声慢慢远了。

铃声响了一下。

叮。

巷子重新安静。

红灯笼上的“礼房收账”四个字淡下去。

沈照临还站在门前。

银锁贴在门板上,已经冷了。

胎发红线散开一小截。

许照夜蹲下去,捡起那张白纸。

她的手很稳。

但沈照临看见,纸边在她指间抖。

女人在李春生怀里昏着,右手腕烫伤处浮出几道淡淡的红痕。

像有人刚用笔在那里写过字,又擦掉。

老周关上内侧门闩,声音很沉。

“现在好了。”

没人说话。

老周看向沈照临和许照夜。

“沈家的原账要找。许家的账,也露头了。”

沈照临把银锁收回掌心。

“礼房在哪?”

老周没有立刻答。

许照夜站起来。

她把那张写着“许氏照夜,母债待归”的白纸折好,放进档案袋。

“我知道。”

沈照临看向她。

许照夜脸上的血色还没回来,声音却冷静得像刚从冰水里洗过。

“槐阴县所有红白事的纸扎、礼单、请帖、讣告,最后都要送去一个地方盖印。”

她说。

“城南,旧供销社后院。”

“那里没有招牌。”

“但本地人都叫它,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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