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临没有立刻把礼单递出去。
纸上的那行字还在。
替孝者,沈照临。
七个字贴在“沈承年”下面,细得像伤口里渗出来的线。灯光一晃,它们就沉进纸里;灯光再亮,它们又浮上来。
沈怀礼伸手来拿。
沈照临往后一撤。
“这不是我写的。”
他声音不高。
礼单室里却像被这句话压住了。
沈家人站在门边,没人往外走。走廊里那两下敲门声已经停了,二号灵堂的方向安静得不正常。按理说,灵堂里守夜的人、烧纸的人、打牌提神的人,总要有些动静。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调风从纸钱堆上扫过去。
沈怀礼的手还停在半空。
“照临,你姓沈。”他说。
沈照临看着他:“槐阴县姓沈的多了。”
“你爷爷是西桥老支出去的。”沈怀礼说,“往上排,没出五服。”
沈照临皱了下眉。
他爷爷确实从西桥搬出去过,但那是几十年前的事。父亲年轻时和老宅那边断了往来,后来连清明都很少回去。沈照临小时候只听母亲提过一两句,说西桥那边规矩重,少沾。
那时他不懂。
现在他大概懂了一点。
沈照临把礼单压回桌面。
“我只负责写字,不负责摔盆。”
“承年没到。”沈怀礼说。
“那就等。”
“等不了。”
墙上的钟走到一点四十八。
秒针一格一格往前,声音平时听不见,现在却像敲在每个人骨头上。
沈怀礼低声说:“三点前要起孝。主孝不到,就得有人替。礼单既然认了你,你就能替。”
沈照临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没什么温度。
“礼单认了我?”
他伸手把纸翻过去,指着背面那行字。
“怀礼叔,你们沈家办丧事,靠纸认人?”
沈怀礼的脸抽了一下。
不是愤怒,是害怕。
像沈照临这句话不是在质疑他,而是在冒犯某个不该冒犯的东西。
坐在墙边的老太太忽然开口:“小辈,话别说满。”
她声音很哑,像喉咙里塞着一把干米。
“人认人,常常认错。纸不认错。”
沈照临转头看她。
老太太捧着保温杯,眼皮松垂,嘴唇发紫。她看起来年纪很大,偏偏眼神清醒得吓人。
沈怀礼低声叫她:“三婶。”
老太太没有看他,只看沈照临。
“你在这里写了五年礼单,还不明白?办红白事,活人要哭,死人要走,没来的要补位,没名的要落字。字落下去,礼才找得到人。”
沈照临说:“找得到谁?”
老太太把杯盖慢慢拧紧。
“该来的人。”
门外又响了一下。
这次不是敲门。
像有人拖着什么东西,从二号灵堂门口慢慢经过。声音很轻,很慢,布料擦在地砖上,一寸一寸往前挪。
沈照临看向门外。
走廊是空的。
尽头那盏白灯照着墙,墙上除了“肃静”,什么都没有。
沈怀礼忽然站直:“来了。”
沈家人跟着动起来。
女人把桌上的纸钱抱起,女孩把元宝捧好,年轻男人掐了烟,墙边老太太也扶着椅背站起来。
他们绕开沈照临,走向二号灵堂。
沈照临没有跟。
他把礼单放下,拿起手机,准备给老周打电话。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他的动作停住。
手机右上角的时间显示:02:59。
不可能。
刚才墙上的钟还是一点四十八。
沈照临抬头。
墙上的钟也到了两点五十九。
秒针正停在十二的位置,没有动。
整间礼单室安静下来。
空调声没了。
灯管声没了。
纸钱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也没了。
只有走廊里,那拖着布料的声音还在往前。
一下。
一下。
越来越近。
沈照临把手机揣回兜里,抓起桌上的礼单。
他没有往二号灵堂走,而是转身去后门。
殡仪馆后楼有两道门。一道通走廊,一道通员工通道。员工通道出去就是停车场,绕过冷柜室,能直接到门卫室。
他刚握住门把,手心就凉了一下。
门把上缠着一条白麻绳。
麻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一圈一圈绕住门把,绳结打得很死。绳尾垂下来,末端沾了一点湿灰,像刚从香炉里拖出来。
沈照临用力拽了一下。
门没有开。
身后传来沈怀礼的声音。
“照临。”
沈照临回头。
沈怀礼站在礼单室门口,半边身子在走廊灯里,半边身子隐在暗处。他手里捧着一只黑瓦盆。
瓦盆很旧,边缘有裂纹,盆底糊着一层灰白色的纸灰。
沈怀礼说:“帮叔一回。”
沈照临盯着那只盆。
“我帮不了。”
“你能。”
“我不是沈济堂的孙子。”
“替孝不认这个。”沈怀礼的手指抠着盆沿,“只认两个东西。”
“什么?”
“同姓。”
沈怀礼抬起眼。
“和能被写下来的命。”
沈照临后背一凉。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入职殡仪馆时,老周教他写礼单,说过一句玩笑话。
干这行,别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白纸上。
当时老周说完就笑,说不吉利。
沈照临也没当真。
现在那句话从记忆里翻出来,像一根细针扎进太阳穴。
礼单室的灯彻底灭了。
走廊尽头的白灯还亮着。
沈怀礼站在那里,手里的瓦盆像一个没有底的黑洞。
二号灵堂里忽然传来哭声。
不是很多人一起哭。
只有一个人。
哭声细,短,断断续续,像刚学会哭的孩子。
可那哭声又不嫩。
里面夹着一种老人临终时才有的喘,吸一口气,喉咙里就刮出一片痰音。
女孩在灵堂里喊:“承年哥,爷爷等你呢。”
哭声停了。
沈照临握紧礼单。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
硬闯后门,赌那根麻绳只是普通绳子。
或者进灵堂,看沈家到底在搞什么。
他没有犹豫太久。
因为礼单上的字又变了。
“替孝者,沈照临”下面,慢慢多出了一行更小的字。
逾时不应,撤名。
撤名。
沈照临不知道这两个字具体意味着什么。
但他看见那行字出现的时候,手机屏幕自己亮了一下。
通讯录最上方,他母亲的备注从“妈”变成了“沈玉兰”。
他盯着那三个字,指节一点点发白。
又一秒后,“沈玉兰”也开始变淡。
像有人拿橡皮从屏幕里擦。
沈照临忽然明白,所谓撤名,不是从礼单上撤。
是从认识他的人那里撤。
他抬脚走向二号灵堂。
沈怀礼低着头,把黑瓦盆递过来。
沈照临没接。
“我要是替了,会怎样?”
沈怀礼嘴唇动了动。
“承年会记你一分情。”
“我问我会怎样。”
沈怀礼沉默。
倒是那个老太太从灵堂里转过脸。她站在门槛内,脸上的皱纹被香烛光照得一层一层,像干裂的土。
“替孝的人,要替主孝哭一声,跪一回,摔一次盆。”老太太说,“哭了,死人认路;跪了,活人认亲;盆碎了,后人认债。”
沈照临问:“债谁还?”
老太太说:“看谁的名字在纸上。”
灵堂里,沈济堂的遗像挂在正中。
黑白照片上的老人穿着深色中山装,嘴角绷得很紧,眼睛直直看着门口。遗像下面摆着供果、香炉、长明灯,两边花圈挤得很满。
按理说,死者棺前该有一个火盆。
但二号灵堂没有火盆。
灵堂正中央放着一只空襁褓。
襁褓是红色的。
红得刺眼。
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年”字。
沈照临停在门口。
所有沈家人都站在襁褓两侧。
他们不是围着死者。
他们围着那个空襁褓。
沈济堂的尸体停在后方冷棺里,反而像一个不太重要的陪衬。
女孩跪在襁褓旁边,小心翼翼地把纸元宝放进去。
她放一个,说一句:
“给承年哥买书。”
再放一个。
“给承年哥买房。”
再放一个。
“给承年哥娶媳妇。”
每说一句,沈家人的脸色就松一点。
像那些纸元宝不是烧给死人,而是存给一个还没来得及出生的人。
沈照临走进去。
脚刚越过门槛,身后的走廊声响一下子远了。
香火味扑到脸上。
里面还混着奶粉味。
很淡,却真实。
沈照临低头,看见空襁褓边上放着一只奶瓶。奶嘴上沾着一点白渍,像刚有人喝过。
他胃里翻了一下。
沈怀礼把瓦盆放到他脚边。
“跪这里。”
沈照临没动。
“先说清楚。”他说,“我替谁?”
沈怀礼看了一眼襁褓。
“替承年。”
“承年是谁的儿子?”
屋里又静了。
女孩抬起头,满脸泪痕。
她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承年哥当然是我们家的。”
“谁生的?”
女孩张了张嘴。
答不上来。
沈怀礼脸色更难看:“照临,别在这时候问。”
沈照临看着他:“不问清楚,我不跪。”
老太太扶着拐杖,慢慢走到襁褓前。
她低头看着那团空红布,眼神竟有一点慈爱。
“还没生,哪来的娘?”老太太说,“等供足了,自然会有人生他。”
沈照临问:“谁?”
老太太抬起眼。
“有福气的人。”
这句话落下,灵堂后方的冷棺忽然响了一下。
像里面的死人翻了个身。
沈家人齐齐低头。
老太太立刻说:“老爷子催了。”
沈怀礼的声音也发紧:“照临,不能再拖。”
墙上的钟停在二点五十九。
可沈照临听见了第三声。
不是钟声。
是从空襁褓里传出来的。
很轻的一声吸气。
像有个看不见的婴儿,贴着红布,慢慢醒了。
礼单在沈照临手里发烫。
他低头。
纸上又多出一行字。
一哭,借声。
二跪,借亲。
三碎,借名。
沈照临终于明白,这不是让他帮忙完成仪式。
这是要从他身上借东西。
哭一声,沈承年就有了替死者送行的声音。
跪一回,沈承年就能和沈家活人攀上一层亲。
盆一碎,沈承年就能借他的名字,在这场白事里落位。
沈照临慢慢吐出一口气。
“盆给我。”
沈怀礼大喜,把瓦盆递过来。
沈照临接住。
瓦盆很沉。
不像空盆。
他低头看了一眼。
盆底那层纸灰里,压着一小片红色的东西。
像出生证的一角。
上面隐约能看见一行字:
母亲姓名:待填。
沈照临没有声张。
他把瓦盆抱在手里,往灵前走了两步。
所有沈家人都看着他。
连遗像上的沈济堂,似乎也在看他。
沈照临走到空襁褓前,停下。
他没有跪。
他把礼单展开,平放在瓦盆上。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支刚才换过的笔。
沈怀礼脸色一变:“你干什么?”
沈照临没理他。
礼单上,“沈承年,主孝”五个字压在最前。
他看着那个“年”字。
刚才他写得很轻的最后一竖,仍然浅得几乎看不见。
沈照临用笔尖抵住那一竖。
这一次,他没有补深。
他往旁边一偏,把那一竖划歪了。
“年”字最后一笔错位,像一根骨头从字里折出去。
灵堂里的香火猛地一暗。
空襁褓里传出一声尖细的哭。
沈怀礼扑过来:“别动他的名!”
沈照临抬脚踢在瓦盆边缘。
黑瓦盆翻倒。
纸灰泼了一地。
那片红色出生证也滑了出来。
沈照临伸手抓住,没看内容,直接塞进自己怀里。
下一刻,灵堂里所有灯都灭了。
黑暗落下来之前,他听见老太太嘶哑地喊了一句:
“他坏了承年的第一笔命!”
哭声从空襁褓里炸开。
不再像婴儿。
也不像老人。
那声音又细又长,贴着地面爬过来,像一条被火烧过的绳。
沈照临转身就跑。
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老周。
老周脸色惨白,手里攥着一把裁纸刀,另一只手拎着半桶黑狗血似的东西。
他冲沈照临骂了一句:
“你他妈怎么真进来了!”
骂完,他抬手把那半桶腥臭的液体泼向灵堂。
液体洒到地上,没有溅开。
它像墨一样铺过去,把门槛染成一条黑线。
哭声撞到黑线前,戛然而止。
老周一把抓住沈照临的胳膊,把他往外拖。
“跑。”
沈照临跟着他冲出走廊。
身后二号灵堂里,沈怀礼在黑暗中大喊:“照临!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老太太的声音更尖:
“过不了今晚,他妈就不认他了!”
沈照临脚步一顿。
老周几乎把他拽得踉跄。
“别停。”老周说,“你现在回头,她就已经不是你妈了。”
走廊尽头的白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黑暗从身后追上来。
沈照临捂着怀里的那片出生证,纸角硌在胸口,又硬又冷。
直到冲进员工通道,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机一直在震。
屏幕亮着。
来电显示不是“妈”。
也不是“沈玉兰”。
是一串陌生号码。
沈照临盯着屏幕。
电话自动接通。
那头传来一个女人迟疑的声音。
“你好,请问你是哪位?”
沈照临的血一点点冷下去。
那是他母亲的声音。
可她问他:
你是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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