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炼尸号」的内部,比外部看起来更加寒冷。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昏暗如豆的磷火灯,挂在生锈的铁壁上,投射出扭曲晃动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铁锈、霉斑、腐烂的木头,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腥甜味,像是陈年的血混着尸体的腐臭。
杨平坐在铁笼的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栏杆。
笼子不大,长宽各约三丈,除了他,还关着另外三个孩子。加上他,一共四人。
离他不远的地方,那个在村里被吓得失禁的胖小子正缩成一团,紧紧抱着自己空荡荡的肚子,眼神涣散,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喃喃着“娘……娘……”。他的裤裆湿了一大片,在寒冷的舱室里散发着难闻的尿骚味。
另一个是个瘦得像竹竿的男孩,看年纪不过七八岁,却异常安静。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用一双死灰色的眼睛盯着地面,仿佛灵魂已经出窍,只剩躯壳。
还有一个是个女孩,梳着两条歪歪扭扭的辫子,脸上还沾着煤灰。她似乎是被那个胖小子的动静吵醒了,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一眼杨平,又迅速低下头,把自己蜷缩得更紧。
杨平没有理会他们。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体内。
刚才那名青铜面具修士的神识探查,虽然霸道,却也留下了一丝极为微弱的灵气残留。此刻,他正试着用一种极其原始而粗暴的方式,去捕捉那一丝残存的灵气。
这种方法,是他从一个死于寒冬的老乞丐那里听来的。那老乞丐生前自称是某个破落宗门的杂役,只会一套连名字都没有的引气法门。杨平当时只当是醉话,此刻却不得不信。
“气感……”
杨平在心里默念着那个老乞丐的话,尝试着放松全身的肌肉,让意识沉入丹田。
然而,下九域的灵气实在太过稀薄,稀薄到几乎不存在。他能感觉到的,只有体内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不行。”
杨平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又被冷漠覆盖。
在这个世界,没有灵根,一切都是空谈。那修士说得没错,武道再强,也不过是凡俗把戏。就像一头再强壮的蛮牛,在狮子面前,也只是肉质更鲜美一些的猎物。
就在这时,铁笼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咯吱——”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一名穿着灰色布衣的杂役走了进来。他看起来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普通,唯独那双眼睛,像鹰隼一样锐利,扫过笼中四子时,不带一丝温度。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四个粗陶碗,碗里盛着某种粘稠的黑色糊状物,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草药味。
“醒了就都起来。”杂役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着铁板,“把这‘养荣膏’喝了,半个时辰后,有长老要来选药引。”
养荣膏?
杨平看着那碗黑乎乎的东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东西表面浮着一层油脂,颜色发绿,绝不是什么滋养身体的东西。更像是……某种生物的分泌物,或者是提炼过的毒素。
那胖小子最先反应过来,他几乎是扑到碗边,抓起碗就要往嘴里灌。对他来说,只要能活下去,吃什么都无所谓。
“慢着。”
杨平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碴子,砸在潮湿的空气里。
胖小子愣住了,举着碗的手停在半空,回头惊恐地看着杨平。
“你……你干嘛?”
杨平没有看他,而是盯着那个杂役,一字一句地问:“这是什么?”
杂役似乎没想到这笼子里还有敢顶嘴的,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杨平,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新来的?告诉你也无妨。这是用‘腐心草’、‘尸油菌’加上一点‘玉髓粉’熬的膏。专门给你们这些凡胎俗骨洗经伐髓用的。”
他顿了顿,看着杨平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笑得更开心了:“怎么,怕了?怕了也得喝。不喝,我就亲手灌你们。”
腐心草,下九域常见的剧毒,服之心脏溃烂;尸油菌,长在坟场棺木上的真菌,食之神经错乱;至于那所谓的“玉髓粉”,杨平曾在乱葬岗见过,那其实是某种低级妖兽的骨粉,混着死人的骨灰。
这三样东西混在一起,别说凡人,就算是练气期的修士吃了,也要脱层皮。
“喝了,能有什么好处?”杨平又问,声音依旧平稳。
“好处?”杂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好处就是,能让你们的身子骨变得更‘干净’,更适合承载药性。当然,副作用嘛……十个里能活下来三个,就算你们命大。”
说完,他不再理会杨平,转身走向笼子外的一道暗门,似乎要去汇报情况。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杨平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反应,像是一道影子,瞬间贴近了那个胖小子的身边。那只端着陶碗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杨平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胖小子惊恐地尖叫。
“别动。”
杨平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他另一只手迅速探出,指尖如刀,精准地点在胖小子手腕内侧的穴位上。
那是他在乱葬岗为了抢夺食物,从一个濒死的江湖郎中尸体上摸索到的残篇里学来的手法——截脉手。
胖小子只觉得手腕一麻,整条手臂瞬间失去了知觉,手里的陶碗“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黑色的养荣膏溅了一地,散发出更加浓烈的药臭味。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那个杂役听到动静,猛地回过头,恰好看到杨平一指点出,紧接着碗碎的画面。
“放肆!”
杂役勃然大怒,他没想到这帮“牲口”里居然有人敢反抗。他一步跨前,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朝着杨平的天灵盖拍下。这一下若是拍实了,杨平的头颅恐怕要像西瓜一样碎开。
杨平没有躲。
或者说,他躲不开。
但他也没有硬抗。
在杂役的手掌即将临体的瞬间,杨平的身体以一种违反生理结构的角度向后一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同时,他原本点向胖小子穴道的手指顺势一划,指甲如刀,在胖小子的手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啊——!”胖小子发出凄厉的惨叫。
杂役的手掌拍空,击打在铁笼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铁笼剧烈摇晃,锈屑簌簌落下。
“找死!”杂役眼中凶光大盛,他不再顾忌,另一只手掏出一根黑色的铁刺,就要刺向杨平。
然而,就在这一瞬,异变突生。
那胖小子被划破的手臂,流出的血并不是鲜红的,而是一种诡异的紫黑色。而且,那黑色的养荣膏溅到他的伤口上,竟然像是遇到了海绵的水,瞬间被吸了进去。
胖小子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皮肤下的血管像蚯蚓一样暴凸出来,呈现出一种不祥的墨绿色。他的双眼迅速充血、凸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他体内挣脱出来。
“不好!”
杂役脸色一变,他显然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这养荣膏虽然有毒,但也不至于当场发作。唯一的解释是,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男孩,刚才那一指,不仅截断了血脉,更像是某种催化剂,加速了毒素的爆发。
“你做了什么?!”杂役厉声质问杨平,手里的铁刺停在半空,竟有些投鼠忌器。
杨平缓缓站直身体,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看着在地上翻滚哀嚎的胖小子,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
“我没做什么。”杨平淡淡地说,“我只是帮他验证了一下,这东西到底能不能喝。”
“你……”杂役气急败坏,但他不敢再轻易出手。这笼子里的孩子要是死了,他虽然不会被罚,但也要写一堆繁琐的报告。更何况,眼前这个男孩的举动,透着一股诡异的冷静。
就在这时,暗门再次打开。
这一次,进来的不再是杂役,而是那名戴着青铜面具的黑衣修士。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又落在了还在抽搐的胖小子身上,最后,定格在杨平身上。
“怎么回事?”修士的声音依旧冰冷,听不出喜怒。
杂役连忙躬身:“回禀仙师,这孽畜不服管教,意图反抗,属下正在镇压。”
修士没有理会杂役,而是径直走到杨平面前。
他伸出手,这一次,不是探查,而是一把捏住了杨平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近距离之下,杨平能清晰地看到那张青铜面具上斑驳的划痕,以及面具下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对实验品的评估。
修士问。
“刚才,是你弄出来的动静?”
“是。”
“为什么?”
杨平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我不喝那东西。”
“哦?”修士似乎来了点兴趣,“你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杨平实话实说,“但我知道,喝了必死无疑。既然都要死,为什么不看看能不能死得有价值一点。”
“有价值?”修士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的弧度似乎扩大了一些,“你觉得,你怎么个死法,才算有价值?”
杨平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如果我注定要成为药引,那我也得知道,我是为了什么而死。而不是像一头猪一样,被喂饱了,然后一刀宰了。”
这番话,让旁边的杂役倒吸一口凉气。这小子是疯了吗?敢这么跟一位仙师说话?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黑衣修士并没有动怒。
他盯着杨平看了许久,久到杨平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终于,修士松开了手,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有意思。”
他转过身,对着杂役挥了挥手:“把这两个处理掉,送去‘百草园’。这个叫杨平的,单独关到‘丙字号’静室,我要亲自验一验。”
“是!”杂役虽然不解,但还是恭敬应道。
修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杨平,留下最后一句话:
“能在下九域那种地方活下来的孤儿,果然都有点不一样的地方。希望你……能让我惊喜。”
说完,他转身离去,黑色的斗篷在空气中拖曳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杂役立刻指挥着两名同样穿着灰衣的力工,粗暴地将还在抽搐的胖小子和那个一直沉默的瘦弱男孩拖出了铁笼。那个女孩吓得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笼子里,只剩下杨平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缓缓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刚才那一下对峙,他看似从容,实则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那修士的实力深不可测,若真动起手来,他连一招都接不下。
但他赌赢了。
他赌的就是,像玄阴宗这种大宗门,培养一个合格的“药引”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资源。在发现他有异样之后,修士的第一反应不会是杀他,而是研究他。
“丙字号静室……”
杨平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看来,这修仙的第一步,得从当个合格的‘实验品’开始。”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道被他自己划开的伤口。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在昏暗的灯光下,那道疤痕看起来格外狰狞,也格外清晰。
就像这枯狱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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