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叫是在清晨刺破寂静的。
不是一声，而是一连串，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从二楼走廊一直传到一楼大厅。高翔从课桌上弹起来，铁桌腿已经在手里。他的左臂因为睡姿不良而发麻，但他顾不上——那种尖叫的质地不对，不是恐慌，而是目睹了某种超越理解之物后的失声。
他冲上二楼。
走廊里已经围了很多人，但他们围成的不是圆，而是一个月牙——所有人都在后退，后背贴着墙壁，像一群被赶到悬崖边的羊。月牙的弧心处，站着若老师。
他换了衣服。
不是昨天那身沾着粉笔灰的西装，而是一身黑色的运动服——从体育器材室里拿的，胸口还印着云华中学的褪色红字。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修好了，镜片在应急灯下反射着冷光。
他的脚边躺着三个人。
第一个是高二（4）班的一个男生，昨天在化学实验室的混乱中被碎玻璃割伤了大腿，失血过多，一直躺在走廊的长椅上。现在他的胸口插着一根东西——一根标枪，金属头从背后透出来，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洼血。血还没有凝固，还在缓慢地、黏稠地扩散。
第二个是一个女生，高翔不认识，可能是高一的。她的脖子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边，喉咙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旁边滚落着一根跳绳——那种体育课上用来计数的、塑料包裹的钢丝绳。
第三个是严老师。
严老师仰面躺着，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他的右手手腕上缠着绷带——高翔昨晚给他包扎的——但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致命伤在腹部，一把美工刀整个插了进去，只露出黑色的塑料刀柄，像一块墓碑。
若老师站在三具尸体中间，手里还握着第二根标枪。他的姿势很放松，像在操场上准备给学生示范投掷动作。
高翔，他看见高翔，微笑着打招呼，声音温和得像在早读课上点名，你来得正好。我正在给大家上一堂……社会实践课。
你干了什么？高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在计算。若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冷静得可怕，没有任何血丝，没有任何疯狂的光芒，只有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清醒。我们有大约八百人。仓库里的食物，按最低生存标准，够吃十二天。但如果减去伤员、病号、精神崩溃者、以及不能从事体力劳动的人，实际消耗会更大。所以，我在做减法。
他向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血泊里，发出令人作呕的黏腻声响。
这个男生，他用标枪指了指第一具尸体，大腿动脉受伤，没有输血条件，三天内必死。与其让他消耗三天的食物和两个人的护理精力，不如现在解决。这个女生，标枪移向第二具，有先天性哮喘。在这种空气质量下，她活不过一周。而且她的体重不到四十公斤，肌肉量不足以承担任何劳动。严老师，他看向第三具，昨晚试图自杀，说明精神已经崩溃。一个崩溃的人，只会传播绝望，消耗资源，不能创造任何价值。
他转过身，面向走廊里那些脸色惨白的学生。
你们还在做梦。梦见救援，梦见回家，梦见某个穿着制服的人会从天而降，把你们接回有空调、有外卖、有WiFi的世界。但我告诉你们——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没有救援。看看外面，那是千年后的荒漠。我们是被时间本身抛弃的人。在这种环境下，只有最理性、最冷酷的群体才能生存。而理性的第一步，就是优化资源配置。把资源集中在有劳动能力、有战斗能力、有繁殖能力的人身上。这是进化论，这是自然法则，这是……
这是谋杀！高翔吼道。
这是拯救。若老师纠正他，我杀了三个人，救了八百个。如果由着你那种妇人之仁，三个月后，八百个人会一起死。你想看那种结局吗？
他举起标枪，指向走廊另一侧。那里还有几个受伤的学生，他们靠在墙边，脸色苍白如纸，正在试图往阴影里缩。
下一个。若老师说，然后下一个。直到剩下的每一个人，都能为群体的延续做出贡献。
他迈开步子。
高翔冲了上去。
不是经过思考的决定，而是某种更古老的本能——像一头看见幼崽被叼走的母兽。铁桌腿划破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若老师回身，标枪横挡，金属撞击金属，火花在两人之间炸开。
高翔感到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从虎口蔓延到肩膀。若老师比他想象的更强壮——常年握粉笔和教案的手，此刻握标枪的姿势标准得像受过专业训练。
你在阻碍人类的生存，高翔。若老师在喘息中说，他的脸因为用力而涨红，但眼神依然冷静，你的善良，是毒药。它会让所有人一起死。
你的理性，是屠杀！高翔一脚踢向若老师的小腿。
若老师侧身躲过，标枪顺势下劈。高翔举铁桌腿格挡，但标枪的金属头滑过铁管，在他的左臂上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校服裂开，血立刻涌了出来，温热的，顺着手臂流到手指，滴在地板上，和严老师的血混在一起。
疼痛让高翔的视野发白。但他没有退。他想起医务室里邓老师僵硬的尸体，想起食堂里那个用半包饼干换半块面包的女生，想起厕所里严老师手腕上那几道可笑的伤痕。
他想起母亲。
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
不。他不能死在这里。他不能带着这句话死。
高翔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扑向若老师。两人撞在一起，滚倒在地。标枪脱手，滑到走廊中央。若老师从腰间拔出了另一把美工刀——刀刃全部推出，在灯光下像一截银色的牙齿。
刀锋划过，高翔感到脸颊一凉，然后是热。血涌进眼睛里，世界变成红色。但他没有停。他用额头狠狠撞向若老师的鼻梁，听见一声令人满意的脆响。若老师的眼镜碎了，碎片扎进眉骨，血糊住了他的眼睛。
高翔骑在他身上，铁桌腿抵住他的喉咙。
杀了我。若老师躺在血泊里，仰面看着天花板，声音因为被压迫的气管而嘶哑，但他还在笑，露出带血的牙齿，杀了我，资源会多维持一天。不杀我，你会后悔的。等你们饿到吃人的时候，等你们为了半块面包出卖最好的朋友的时候，你会明白……我今天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高翔的手在发抖。铁桌腿很重，抵在若老师的喉结上，他能感觉到下面脉搏的跳动——稳定，有力，像一个正在倒计时的炸弹。
杀了他。一个声音在高翔脑海里说。很简单。压下去。就像踩死一只蟑螂。
高翔！
陈大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然后是张静的喊声，更多的脚步声。人群涌上来，按住若老师的手脚，夺下美工刀。有人用跳绳绑住他的手腕，有人用撕碎的T恤堵住他的嘴。
高翔被挤到了一边。他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左臂的伤口在流血，脸颊上的伤口在流血，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是看着走廊中央的那三具尸体，看着血从它们身下漫出来，在地板上汇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一直流到他脚边，浸湿了他的球鞋。
严老师的眼睛还睁着。
高翔想伸手帮他合上，但手臂重得像灌了铅。他想起昨晚在厕所里，他对严老师说：你得活着。作为一个人，活着。
严老师听了他的话。严老师没有自杀。严老师被若老师杀了。
所以这是我的错。高翔想。如果我没有阻止他自杀，他至少会死得像个人。而不是像一块被优化的废料。
把他关起来。高翔说。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关到地下室去。用铁链，用锁，用任何东西。别让他再出来。
没有人动。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他的下一句话。那些眼神里有恐惧，有茫然，有某种刚刚被唤醒的、对暴力的敬畏。
高翔慢慢站起来。他捡起那根染血的标枪，握在手里。金属杆上还残留着严老师的体温，正在迅速变凉，变得和这荒漠的夜晚一样冷。
他看向窗外。橙红色的天光正在回来，像一层正在结痂的血。沙丘之间，那些移动的影子比昨天更多了，它们聚集在教学楼百米之外，像一群耐心的猎食者，等待着里面的人先自相残杀完。
从现在开始，高翔说，标枪的金属头指向地面，血顺着枪尖滴落，没有人可以随便杀人。没有人。这是我们的规矩。第一条，也是最后一条。
他转身走向楼梯。血顺着他的手臂流下来，滴在每一级台阶上，像一串暗红色的省略号，指向某个尚未写出的、更加黑暗的段落。
在他身后，张静长久地注视着那个背影。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白天那种跋扈的轻蔑，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评估意味的凝视。
而地下室的方向，被绑住的若老师正在黑暗中微笑。他知道，种子已经播下。在高翔的心里，在他刚才犹豫的那一秒里，在他握着铁桌腿抵住一个人喉咙的那一刻——某种东西已经醒了。
它迟早会长成参天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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