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羽坐在病床上,沉默了很久。
关于来到雅利洛之前的记忆。
他一点点捋顺。
两年半前,一场突如其来的流感席卷了原来的世界。
也带走了他的父母。
母亲临终前,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却还在对他笑。
她说:“阿羽,我还没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呢。”
梵羽懂那句话的意思。
父母一直把他护得太好。
他们不希望自己走后,他也跟着一起垮掉。
所以后来,他卖掉了房子。
带着父母那份一辈子都没能离开小城的遗憾,独自走上旅途。
他去看山。
去看海。
去看那些历史沉沉压着呼吸的古国遗迹。
也走进越来越危险、越来越偏的地方。
最后,他在沙漠中的一处古王朝遗址,跌进了深渊。
然后,从那道怎么也望不到底的黑暗里,来到了这个全新的世界。
一切都熟悉又陌生。
像真的,又像假的。
可不管怎么说,他已经到了这里。
既然如此,那就先把一切都当成新的环境来面对。
对他来说,这未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重生。
第二天一早。
梵羽是在一片嘈杂声中慢慢醒来的。
他睁开眼时,诊所里的加热器还在发亮。
只是过了一夜,那团暖意已经不如昨晚那么足了。
窗外依旧昏暗。
雅利洛Ⅵ的天空像永远压着厚重阴云。
可即便看不见阳光,外面还是已经热闹起来了。
大人们高声争论。
孩子们追着跑闹。
脚步声、说笑声、木箱拖动声,混在一起,透过窗缝钻进屋里。
“早上好,梵羽先生。”
一道轻柔的声音从楼梯那边传来。
“看样子你恢复得不错,今天应该不用再额外做检查了。”
梵羽循声看去。
娜塔莎正从诊所二楼慢慢走下来。
她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白裙,颈间挂着一只淡绿色的小药瓶,瓶身轻轻晃着,透出一点柔和光泽。
为了避免撞碰,她脖子上还系着红色丝巾。
左手拿着一瓶药剂。
右手戴着棕色手套。
高跟长靴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随着步伐起伏,她外白内红的裙摆轻轻摆动,整个人显得温柔又利落。
像是察觉到了梵羽的目光,她自然地解释了一句。
“这里是贝洛伯格下层区。”
“为了维持镇子的生存物资,早上很多人都得去矿脉那边挖地髓。”
“所以清晨总会吵一点。”
梵羽心里默默冒出一个念头。
很像旧时代工厂开工前的景象。
“确实挺热闹。”
娜塔莎走到一旁的木柜前,拉开柜门,拿出一套衣服。
“这个给你。”
“奥列格从流浪者那里换来的,稍微旧了点,但先穿着吧。”
正常情况下,她没必要把这些事管得这么细。
可眼前这位,毕竟是被人光溜溜抬回来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售后服务也得做到底。
梵羽接过衣服,低头看了看。
下一秒,娜塔莎就很自然地把病床旁边的屏风拉了过来。
动作熟练得像是照顾过太多类似的病人。
两分钟后。
梵羽脱下诊所病服,换上了那身普通衣物。
上半身是白色格纹外套。
下身是工装裤。
脚上配着棕色长靴。
他借着玻璃窗上的倒影看了看自己。
要是再戴顶帽子、把脸遮一遮,手里拎杆枪,几乎就跟记忆里贝洛伯格荒野上那些给自动机兵鼓劲的流浪者小兵没什么区别。
就在这时。
一阵细微如电流爬过的麻感,突然从他脑海深处闪了一下。
嗤。
嗤嗤。
梵羽眼前的画面短暂扭曲。
窗户里自己的影子。
外面跑过的小孩。
诊所侧边矿道上赶去干活的工人。
这些景象像被某种无形力量一把抹开。
下一瞬,它们统统被一片绚烂又诡异的七彩光谱替代。
其中还有一点火焰似的红光,极快闪现。
但眨眼之间,那画面又消失了。
视野恢复正常。
“怎么了?”
屏风外的娜塔莎听见动静,疑惑地问了一声。
梵羽定了定神,把刚才那阵突如其来的异样压回心底,伸手拉开屏风。
“可能还有点认知方面的后遗症。”
“是吗?”
娜塔莎露出一丝微妙神色,语气依旧平缓。
“不过既然你已经醒了,脑部状态也正常,那就没必要继续留院观察了。”
她说着,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这个真正清醒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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