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斯莱斯稳稳停在邵氏影城大门前，邵维庸推开车门，脚刚沾地，就被一阵嘈杂声裹了个严实。
说是影城，倒不如说像个乱糟糟的大杂院。穿着粗布戏服的群演蹲在墙角啃盒饭，道具组的工人正把蒙着灰的刀枪剑戟往板车上搬，几个场务拿着对讲机扯着嗓子喊，声音里满是不耐烦。
“三少！您怎么来了？”一个穿着浆洗得发白的蓝色工服、戴着鸭舌帽的中年男人颠颠地跑过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手里还拎着半截没吃完的油条。
“今儿个没通告啊，您要是想找人乐呵，我这就去给您叫几个公司新来的小美女，个个水灵！”
这是片场的老油条李叔，专管杂务，最会看风使舵。
在他眼里，这位邵家小少爷来片场，从来不是为了正事，不是和漂亮女演员就是瞎胡闹。
邵维庸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原主的记忆里，这李叔惯会借着他的名头占小便宜，克扣群演饭钱是常事。
他目光扫过周围，几个正在搬道具的工人见了他，动作明显一顿，眼神里有好奇，有鄙夷，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漠然。
“带我去道具库看看。”
邵维庸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李叔愣了一下，挠挠头：“道具库？三少，那地方灰大得很，有啥好看的？要不我带您去看新到的戏服？昨儿刚到的，亮堂！”
“道具库。”邵维庸重复了一遍，眼神冷了几分。
李叔心里咯噔一下，这三少今天怎么不对劲？往日里别说道具库，就是摄影棚都懒得进。
他不敢再多嘴，连忙点头哈腰地引路。
“哎哎，好嘞！三少这边请，我这就给您开门！”
道具库在影城最里头，是个巨大的铁皮房，一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霉味、木头味和铁锈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借着从气窗透进来的微光，能看到里面堆得像山一样的道具，落满灰尘的盔甲、缺了角的兵器、褪色的布景画……大多是武侠片里用的老物件，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三少您看，这些都是当年拍《独臂刀》《大醉侠》时用的宝贝，张彻导演那会儿，这些家伙可金贵着呢！”李叔还在旁边叨叨。
“就是现在……唉，拍武侠片的少了，这些玩意儿也就搁这儿落灰了。”
邵维庸走到一堆兵器前，拿起一把看起来还算完好的长刀，掂量了一下。
刀身轻飘飘的，边缘还带着毛刺，显然是粗制滥造的道具。
他又走到布景区，那些画着亭台楼阁的布景板，颜料都开裂了，一看就是反复用了不知多少次。
“上个月拍的那部《新飞狐外传》，用的就是这些？”邵维庸问。
李叔点头：“是啊三少，那戏赶得急，道具组没来得及新做，就从这儿翻了些能用的……”
“票房多少？”
“这……”李叔脸上的笑僵了，嗫嚅道，“好像……好像就收了不到一百八十万……”
一百八十万？邵维庸心里冷笑，1984年的香江电影市场，据说还是邵氏力推的武侠片，就这点票房，对比一下嘉和和新艺城，说出去都丢人。
他放下长刀，走到道具库角落，那里堆着几个盖着帆布的大箱子。
掀开一看，里面竟是些黄梅调电影里用的戏服，绣着繁复的花纹，料子倒是不错，就是款式陈旧，在这个追求新潮的年代，早已无人问津。
“这些还留着干什么？”邵维庸皱眉。
“方小姐说……留着万一以后想拍了呢……”李叔小声道。
“毕竟是邵氏的老本行……”
方艺华，邵维庸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这个便宜老爹邵一夫的红颜知己，邵一夫别的东西她没学会，抠门这点对比邵一夫那绝对是抠出了新境界。
他不再说话，转身走出道具库。李叔赶紧跟出来，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邵维庸一个眼神制止了。
“去摄影棚。”
几个摄影棚都在井井有条的忙碌着，只听三号棚里突然传出不小的动静。
邵维庸远远的就听见一个尖利的女声在吵架。
“这破灯光怎么回事？照得我脸跟蜡像似的！你们是不是故意的？”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穿着旗袍的女演员，正对着灯光师发脾气。
灯光师一脸无奈。
“邵小姐，这灯都用了五年了，瓦数不够，您将就着点……”
“将就？我邵茵茵拍电影什么时候将就过？”女演员叉着腰。
“告诉你们，要是耽误了我的戏，我让你们全都滚蛋！”
周围的人都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邵维庸认得她，邵茵茵是邵氏的当红女星，一度被力捧为邵氏第一艳星，一般工作人员哪敢招惹她。
“邵小姐好大的威风。”邵维庸走过去，淡淡开口。
邵茵茵回头一看是他，脸上的怒气瞬间消了大半，换上一副娇嗲的语气。
“哟，是三少啊！您来啦？这不是他们欺负人嘛，您可得为我做主！”她说着，还想往邵维庸身边凑。
作为曾经的邵氏第一艳星，邵茵茵的身材与颜值自然不用多说。
邵维庸哪抵得上这种诱惑，刚准备沉沦其中，不过一看到周围的工作人员全都看着自己，邵维庸立马板正身形，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
目光落在那盏老旧的聚光灯上：“灯不好，就换。
李叔，记下来，所有摄影棚的灯光设备，三天之内全部换新的。”
李叔愣了。
“啊？三少，这……这得花不少钱呢……”
“钱的事，我来解决。”邵维庸语气坚定。
这话一出，周围的工人和群演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位三少，今天是转性了？
邵茵茵也有些懵，她本来只是想在邵维庸面前刷点存在感，没想到邵维庸直接跳过她，关心起这些杂事了。
“邵少，那我……”
“灯我已经让人换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要是戏演不好，就算用再好的灯，也照不亮你的演技。”
邵维庸打断她，目光锐利地看着她说道。
邵茵茵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张了张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邵维庸，那眼神里的威严，根本不像个只会玩乐的花花大少。
邵维庸没再理她，转身对李叔说：“把最近半年所有电影的票房报表、成本清单，还有各部门的人员名单，都整理好，送到我办公室。”
“您……您办公室？”李叔更懵了，这位小少爷啥时候有办公室了？
“从今天起，我在公司办公。”邵维庸丢下这句话，径直往外走。
身后，片场的人看着他的背影，议论纷纷。
“邵少这是咋了？真要管事儿了？”
“别逗了，估计是新鲜劲儿，过两天又该去泡女明星了。”
“可他刚才说换设备……不像是装的啊……”
邵维庸没回头，这些议论他听得一清二楚。他知道，改变别人的固有印象很难，但他有的是时间和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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