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养和医院私家病房的走廊很静，静到可以听到中央冷气系统在墙体深处低沉的嗡鸣。苏闲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何国泰半靠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搁在床单上的手背布满青筋和针孔。床边的心跳监测仪发出规律而低沉的滴滴声。
他推开房门，陈家驹跟在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何国泰听到脚步声，缓缓睁开眼。这个曾经在高等法院坐了几十年主审席的老人，如今连转头的动作都需要停顿好几次。
“何伯，我系苏闲。我应承过何敏会嚟探你。”苏闲在床边坐下。何国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又越过他望向后面的陈家驹。苏闲侧身介绍：“呢位系重案组嘅陈家驹督察，今次同我一齐过嚟。”
“我认得你。敏敏写嚟嘅信提过你，话你系个好差人。”何国泰摘下氧气管，声音虚弱但咬字很清楚，“佢话你帮佢保护咗个学生仔。话你好似佢阿爸当年——乜都够胆查。”
他说完这句话就咳了起来，护士进来替他调整了氧气，退出时轻轻带上了门。苏闲从陈家驹手里接过档案袋，从里面抽出陈国忠的旧档案复印件，轻轻放在床边的小桌上。
“何伯，你退休之前，系最后一个签过政治部内部通告嘅在职法官。通告上面有一批档案编号——KF编号——被要求销毁或移走。呢批编号入面，其中一份系我妈咪嘅档案。”
何国泰的目光落在那份复印件上，沉默了很久。心跳监测仪的滴滴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然后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副老花镜戴上，手指点在通告的日期栏上。“我认得呢份通告。系我签嘅最后一份内部文件。”
“通告上要求销毁嗰批档案，系咪同政治部嘅情报交换有关？”
“唔单止系情报交换。”何国泰把老花镜除下来放低，手轻轻按在那份复印件上面，像按住一个不能轻易翻开的旧盒盖，“你妈咪当年发现嘅文件，牵涉政治部最高层——唔系普通贪污，系涉及港英政府同伦敦之间嘅情报交换。佢将文件复印咗，交俾当时佢信任嘅一个上司。个上司转手将文件交咗俾政治部。第二日，你妈咪就被调离咗档案室。”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在被子下面微微发抖。陈家驹拿出记事簿同笔放在小桌侧边，苏闲将复印件翻到自己母亲被调离档案室嗰页放在最上面。
“佢被调离之后，个上司有冇再出现过？”
“冇。佢攞咗你妈咪俾佢嘅复印件之后，直接去咗政治部，亲手将文件交俾韦理。然后佢申请咗提早退休——两个月之内就离开咗警队。”
“佢叫咩名？”
何国泰没有马上回答。他将那份复印件翻转过来，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张对折的便条纸，慢慢推给苏闲。便条纸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开始碎裂，上面的字迹是用铅笔写下的，笔迹很轻，像是写字的人害怕被谁看到。中环半山，麦当劳道，一个门牌号码。下面只有两个字：麦宅。
病房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心跳监测仪的滴滴声忽然变得格外刺耳。苏闲低头看着那张便条纸，把上面那个地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何敏之前由英国寄来的信中附着一张备忘录字条，那上面同样写着中环半山一个门牌号码，旁边同样写着“麦宅”。他认得这字迹——同何敏在班级点名板上常写的那种秀丽带点急劲的连笔完全一致。她从来都知道这里，只是将猜测藏在信纸最深处未曾宣之于口，直到此刻。
何国泰看着苏闲轻轻点了一下头。“我签嗰份通告嗰阵，知自己做紧咩。我系最后一个喺通告上面签名嘅法官。佢哋需要法官签名先可以合法销毁档案，我俾咗佢哋。呢个系我几十年嚟唯一一单良心唔过嘅案。我冇勇气企出嚟，我将份通告收埋咗喺屋企。但我个女——敏敏——佢唔知几时搵到咗份通告。”他把老花镜折好放回床头柜，“佢今次返香港嘅真正原因，系佢想亲手将呢个地址交俾你。”
苏闲将通告那份复印件折好，连同何国泰推过嚟嘅便条纸一齐放入档案袋内。何国泰望着他将自己女儿的字迹以及几十年前的通告编号一并收入袋中，视线移到床头柜上一张相框——何敏着住大学毕业袍，对镜头笑得好灿烂。
“苏sir。你唔会收手，系咪？”
“唔会。”
“好。”何国泰重新戴上氧气管，在面罩下面极轻微地透出一丝笑意，“敏敏冇睇错你。但你记住：麦锦荣唔系净系一个普通嘅情报顾问。佢背后仲有人——当年够胆郁你妈咪嘅人，而家仍然喺度。你面对嘅唔系一个退休老人，系成个仲未死嘅旧制度。”
他讲完这句话便闭上眼睛，呼吸在氧气面罩里渐渐平复。苏闲没有再追问，站起来将档案袋夹在腋下。陈家驹将记事簿收入口袋，两人轻手轻脚离开病房。走廊上经过护士站时，苏闲在访客登记栏见到一个熟悉嘅名——何敏，登记时间系寻日下昼。
他行到电梯口停住脚步，望住窗外港岛半山方向。那张便条纸上面嘅门牌号码，同何敏由英国寄嚟嘅备忘录字条、同何国泰通告副本入面被圈出嘅地址完全吻合。而家呢张便条被佢放喺档案袋入面，同时夹住嘅仲有麦锦荣嘅退休年份、何国泰嘅内部通告、刘志鹏执到嘅密码便条，以及内部调查科对麦志恒嘅立案通知书。呢叠文件之中，何敏嘅字迹同麦锦荣个名终于排进同一栏。他按低电梯按钮，低头望住自己心口方向——档案袋背面系何敏临去英国前留低嘅最后一行字，而便条纸正面亦系同一个地址。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头，何敏大概正坐在九龙塘中学的教职员办公室里批改中三中文科的测验卷，阳光从窗外那棵老榕树的气根缝隙间漏下来，同苏闲第一次去学校找她时一模一样。她还不知道，字条已在她爸病房中静静转手，而同一条麦枝，终于赶在她返港前被苏闲亲手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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