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案首日聆讯结束后的第三天,尖沙咀警署反黑组。
苏闲独自留在办公室加班,窗外庙街的霓虹已经全亮了,生记茶餐厅门口排着长队,大排档的铁锅声和叫卖声从街口灌进来,被双层玻璃隔成模糊的背景音。茶水间里的咖啡机发出轻微的嗡鸣,阿文值夜更前经过门口,探进半个头问他吃不吃宵夜,苏闲摆了摆手,阿文便把门带上走了。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整层楼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他翻文件时纸张摩擦的细碎沙沙声。
台面摊开的是水哥案的行动报告以及一份由毒品调查科传来的澳门司警协查回函——阿金仍在澳门境内,司警已锁定其住处,等待下一步跨境拘捕的批示。苏闲正对着回函上的时间线逐条与码头搜到的货运单据做比对,用红笔在日期旁边标注批注。澳门的船期记录显示水哥过去一个月内至少往返港澳六次,每次停留不超过三日——典型的探路模式,铺货、接头、撤离,节奏紧凑,背后有人在统一调度。
楼下值日官拨内线上来,电话铃声在空旷的办公区里显得格外刺耳。苏闲伸手捞起听筒,值日官的语气比平时多了半分犹豫:“苏sir,楼下有位麦志恒高级督察——政治部嘅——话要见你。”
苏闲的笔顿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片刻,然后把笔搁在桌上,把桌面上摊开的文件逐一叠好放入抽屉。他没有站起来迎接,只是将椅子稍微转了个角度,面向门口。“请佢上嚟。”
几分钟后,走廊上传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准,像用尺子量过。那节奏和剪刀脚那种踢门的下半截完全不同,也不同于陈家驹的砸门和周星星的敲两下直接推开。这是一种被精心控制过的脚步,每一步间隔的时间都几乎一样。门被推开,麦志恒站在门口。三件套炭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左手拎着一个棕色皮革公文包,公文包的金属扣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他站姿挺拔,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像是从警队招募海报里走出来的人。
“苏闲督察。”麦志恒微微点头,“上次你份档案嘅调阅手续已经全部办妥,今日系专程嚟倾下。”
苏闲把腿从桌沿放下来,但没有站起来,只是对着对面的空椅子做了个手势。“请坐。”
麦志恒跨进档案室。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四处打量——没看墙上那张发黄的香港地图,没看铁皮柜上堆到摇摇欲坠的旧卷宗,也没看苏闲桌上那杯隔夜的即溶咖啡。但他进门后第一眼就扫过百叶窗叶片间的缝隙、桌角堆积的文件厚度,以及那张被推到桌子最里角的椅子——那把椅子原本是陈家驹今朝早上坐过的,椅背上还搭着他忘记带走的外套。麦志恒没有多看一眼这件外套,只是很自然地将它略过,仿佛这间档案室里唯一值得他关注的只有苏闲这个人。
“尖沙咀反黑组近半年嘅破案率升幅好明显。”麦志恒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统计表放在台面,手指点在表格末端一个被圈出的数字上,“乌鸦案、庙街军火案、校园毒品案——警务处处长喺内部通报上面特别提过你呢组嘅表现。政治部一向欣赏人才。”
苏闲低头看了一眼那份统计表。表格做得很精细,每宗案件的破案时间、拘捕人数、定罪率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其中几个数字被用荧光笔圈了出来——庙街军火案的破案时间被压缩成“三周内”,校园毒品案的跨区协作效率被单独列为一栏“情报分析贡献”,旁边用铅笔注了一行小字:建议纳入政治部情报分析组培训案例。苏闲把视线从那些圈圈上移开,将统计表推回去。“功劳归全组。我只系帮手整理档案。”
麦志恒没有接统计表。他只是伸手把表格转向自己,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荧光笔的标记,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放在台面。这份文件比统计表厚,封面印着政治部的蓝色徽章,纸张是厚实的乳白色棉纸,摸上去有凹凸的印刷质感。“政治部有个职位空缺——情报分析组,专门处理跨境罪案同情报交换。同你而家做紧嘅工作性质相近,但权限更高,资源更多。警务处处长已经签咗初步推荐。”他把文件往前推了几寸,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呢个唔系普通嘅升职。政治部情报分析组可以直接调阅跨部门档案,包括一啲你之前需要通过内部调查科先可以接触嘅文件。”
苏闲没有碰那份文件。他看着麦志恒,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比他平时在档案室里打瞌睡时快了一倍。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尖沙咀的霓虹灯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像是在他脸上划过一道道看不见的刻度。他想起韩琛在茶馆里说的那句话——“政治部??边,佢哋唔会俾人请饮茶。”也想起麦锦荣在山顶大宅里说过的话——“我个仔同我唔同。”麦志恒坐在他对面,隔着这些天所有被他整理归档的证据,像一个从档案室里走出来的活体文件——封面上写着“政治部”,内页却被人撕掉了关键几页。
“呢个系邀请,定系通知?”
“系机会。”麦志恒的微笑没有变化,但他放在公文包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腹在皮革上轻轻摩挲,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我阿爸话你系一个好有原则嘅人。佢话你唔会因为升职而改变自己嘅做事方式。我认同佢嘅判断——所以我亲自过嚟送呢份文件俾你。政治部需要一啲唔会因为压力而低头嘅人。”他顿了顿,把手从公文包上移开放在膝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突然没有那么像一个海报警察,倒像一个坐在父亲阴影里试图证明自己的人,“程国辉督察上礼拜调阅过你份档案。佢系情报分析组嘅新任主管,亦系我阿爸嘅旧部。佢对你份档案嘅评价系——‘太干净’。佢觉得你系有人刻意保护。我同佢讲,你只系一个真系干干净净嘅人。”
苏闲将那份职位邀请函从台面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第一页是标准的人事调配公文,第二页是职位说明——权限范围、资源调配、报告层级,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第三页末栏已经盖好政治部的蓝色印章和警务处处长初步推荐签名。他把文件合上放在台面,伸手指尖压在文件边缘。“如果我唔接受呢?”
麦志恒沉默了片刻。那份沉默落在被霓虹灯影切割成条纹的档案室百叶窗前,像是把椅子腿在老旧地砖上轻轻挪了一下的声音都放大了。然后他将那份邀请函收回公文包,动作不快但很稳,公文包的金属扣咔哒一声合上。“职位会保留到你下个礼拜五。你慢慢谂。”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住,转过身来,金丝眼镜反射着头顶日光灯管的白光,看不清镜片后面的眼神,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苏sir。政治部唔会成日都遇到愿意企喺正义嗰边嘅人。上司嘅事上司还,但我同佢唔同。我唔会笑住捅刀。”
他把最后那句话留在档案室,然后推门出去。皮鞋声在走廊上渐行渐远,每一步的间隔还是那么均匀。苏闲没有起身送他,只是转头望向窗外——庙街的霓虹还在闪烁,庙街的人流在骑楼下穿梭,没有人知道一个政治部高级督察刚从这里离开。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重新把水哥案的行动报告从抽屉里拿出来摊开。但视线落在纸页上时,他意识到自己看的并不是那上面的日期栏。他伸手将台上的统计表附件翻了翻,找到其中一页被麦志恒用铅笔在页脚标的年份——那行数字恰好与泉叔口中麦志恒调动赤柱联络资料的年份重合。他忽然意识到麦志恒今天带这些统计资料来,不单是为了传递表面上那几句话;他在一页页圈画过的数据中埋下多组年份标记,像一份无声的索引,指向一扇苏闲还没打开的门。他把统计表折好夹入软皮簿,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继续翻开水哥案的下一份附件,但心里已经把麦志恒留下的那个职位邀请,放在了“待处理”和“政治部”这两个标签之间的夹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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