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时分，苏闲站在九龙城一栋旧式唐楼的天台上，手里端着一杯从楼下茶餐厅带上来的冻柠茶。庙街的霓虹在远处闪烁，维多利亚港的船笛声穿过层层叠叠的旧楼缝隙传来。天台边缘的水箱还在，生锈的铁架还在，地上那滩被踩碎的烟灰也还在——那是他踩灭的，靓坤残部威胁小杰那晚，他追到九龙塘中学天台，把那根烟踩在脚下。那一晚小杰蜷在水箱边上，今晚阿飞已经穿着警校学员制服站在他面前。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陈家驹走上天台，手里拎着两杯冻柠茶。周星星跟在后面，转着那支永远转不完的车钥匙。夺命剪刀脚走在最后，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五个月前他冲进档案室告诉苏闲政治部调档案时一模一样，这次信封上印的是警务处的徽章。
“行政科啱啱送过嚟嘅。”剪刀脚把信封递给苏闲，“你嘅晋升通知。督察——正式督察，唔系见习。警务处处长亲笔签名。”
“你曳唔收？”周星星把车钥匙往空中一抛又接住，“档案室文职升督察，全港九第一个。”
苏闲没有接。“我寻日先调返西九龙。可唔可以唔升？”
“唔得。”三个人同时说。
苏闲沉默了一下，从剪刀脚手里接过信封撕开封口。晋升通知写得很简单——见习督察苏闲，因在庙街军火案、校园毒品案、假印章案及韦理爵士案中表现卓越，即日起擢升为督察。将成为西九龙警署有史以来第一个在档案室而不是前线升职的督察。他把晋升通知折好放进口袋——那个口袋里已经装了太多纸片，每一张都折得整整齐齐，每一张都曾被人当成垃圾、碎纸或过期档案。
“韦理爵士嘅起诉书今日交咗去高等法院。律政司话证据链完整，定罪率超过九成。”
“麦志恒呢？”
“内部聆讯结束，撤职查办。”苏闲顿了顿，继续数下去，“麦锦荣转做污点证人，因自首及提供关键证据获律政司同意减刑。陈国忠同林文杰获豁免起诉。泉叔假印章案底已销，个仔刘志鹏戒断反应完全康复，下个学期复学。何老师前日寄明信片返嚟——英国好冻，围巾你自己留住。小杰篇作文《我的志愿》上咗校刊封面，题目系‘我的志愿——做差人’。佢阿妈转咗日班。张海军火案进入律政程序，靓坤加控串谋贩卖军火同妨碍司法公正。公仔强??边——庙街信息网正式注册为警方合作线人，每月有固定津贴。佢话以后唔使再蹲纸皮箱旁边食鱼蛋粉，但习惯咗，唔会搬。”
他把最后一口冻柠茶喝完，空杯搁在水箱锈铁架上。“全部搞掂。冇手尾。”
剪刀脚靠在水箱上双手抱臂，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码头开三枪??晚，我以为你只系一个运气好嘅废柴。体能测试三个引体向上瘫喺度??日，我以为你系我见过最冇出息嘅差佬。你执咗咁多单大案，推晒啲功畀人哋，我以为你只系想明哲保身——到你用一条锁匙打开政治部封闭库，将你妈咪份档案亲手放返上去，同一晚仲将另外两个死者嘅档案一併归位，我先知道你唔系运气好，唔系冇出息，唔系明哲保身。你只系用你自己嘅方法，做晒所有人都话唔可能做到嘅事。”他顿了顿，把目光从苏闲脸上移向九龙城的霓虹，“我喺警队做咗卅年，从来冇见过一个差佬好似你咁——连天台上踩熄支烟，你都识得留返条线畀陈家驹去查。你呢世人最唔似咸鱼系边一刻，你知唔知？”
“系你自己发现，唔系谂住帮任何人升官发财，只系谂住唔好俾下一个细路再喺天台度震。你做咗你妈咪当年做嘅事。”
陈家驹把冻柠茶递给苏闲。“我第一日喺码头见到你，你同我讲话你净系个档案室文职。我信咗。然后你用三秒开三枪，搞到我成晚瞓唔着喺度谂——呢条友到底系边个？”
周星星哼了一声。“你而家知未？”
“而家知。”陈家驹转头看着苏闲，“佢系我兄弟。”
九龙城上空最后一层阴云不知什么时候散了，透出几颗极淡的星。苏闲靠在生锈的水箱上喝了一口冻柠茶，口袋里的晋升通知和软皮簿叠在一起，硌在肋骨边。软皮簿最后一页还夹着一张明信片——剑桥大学国王学院的照片，何敏的字迹。围巾缩水了，明信片压在簿子里，他只差一杯奶茶没还。他把冻柠茶放下，看着九龙城的霓虹灯在脚下一盏接一盏闪烁。
“你哋记唔记得，我第一日喺码头同你讲话我只系一个档案室文职？”
“记得。”
“我到而家都系。”
剪刀脚把空杯放下，第一个转身往楼梯口走。陈家驹跟上。周星星最后一个转身，车钥匙往空中一甩，接住。三个人陆续走下天台，声音从楼道里传来。
“佢听日会唔会又请病假？”
“一定会。”
“冇系统都唔会改。”
苏闲站在天台边缘，风从九龙湾方向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大排档残余的炭火气。他在这片霓虹下睡了五个月的椅子，写了五个月的软皮簿，磨出了肩膀形状的肩套。现在系统没了，档案归位了，靓坤残部散了，韦理爵士在拘留所等开庭。他还欠何敏一杯奶茶——他还不打算喝。他把手插在口袋里转身往楼梯口走去。庙街的霓虹全亮了，生记茶餐厅门口那张“差佬价”贴纸被夜风掀起又落下。档案室的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响。他依然是全港九最不想当英雄的那个差佬——今晚没有人再提醒他，尖沙咀的夜色有多么不需要一个新的坐馆，西九龙的后巷里还有多少旧档案等他一个人去翻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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