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派第七天,巷子里出了件小事。
一个从城外来的老农,天不亮就蹲在槐树下等。他背着半袋红薯,手里攥着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状子,上面写着邻居占了他家水井。他不识字,状子是托村里的蒙童写的,字歪歪扭扭,但事说得清楚——井是他祖父打的,用了几十年,邻居去年在井边砌了堵墙,说井是两家的,要用水就得交钱。
阿九接了他的状子,看完之后告诉他这事简单,邻里纠纷,地契上写着井归谁就是谁的,让他去府衙调地契底档。老农说他不认识府衙的门,进去了也不知道找谁。阿九搁下笔倒了碗茶给他,说巷口有个人专管带路。
她说的“带路人”是陆远。他如今管着公道盟全部外勤——送状子、跑府衙、调底档、传口信,一个人跑不过来就带着几个年轻徒弟跑。他收的徒弟全是走镖出身,脚程快,记性好,最重要的是从不出错。苏晚晴说这是把镖局的那套搬到了公道盟,陆远纠正她:“不是镖局,是驿站。镖局押的是货,我们押的是公道。”
他把老农扶起来,把半袋红薯替他背上,领着人往府衙走。走之前回头朝巷子里喊了一声,让谢小石给他留碗茶,他回来喝。
谢小石正带着徒弟们在槐树下练刀。如今武馆收了三十多个徒弟,最大的不过十六七岁,最小的才九岁,其中一个是妖族小崽子,毛茸茸的耳朵还没学会收起来,扎马步倒扎得比谁都稳。谢小石给武馆定了三条规矩:一,不准对百姓拔刀;二,收徒不限族类;三,学刀之前先学字,不认得“公道”两个字不准摸刀。那个妖族小崽子在代笔处学了三个月,把“公道”两个字写在布条上,系在刀柄上。谢小石说那是他见过最好的刀穗。
老农傍晚回来时,手里拿着府衙调出来的地契底档,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井归他家。阿九替他写了正式的诉状,盖上那枚歪歪扭扭的木章。老农捧着状子看了半天,说他看不明白但知道这纸有用。他把红薯全倒在桌上就要走,阿九让他带回去,他说送出去的东西不能往回拿,他祖父说的。顾清从桌后站起来,把那袋红薯拎到茶摊旁边,搁在灶台上。
“以后有人送东西,不管是一袋红薯还是一壶酒,都放在茶摊。告状的人路远,饿了渴了自己拿。红薯烤了,大家分着吃。”
阿蕊从厨房里探出头应了一声,手里还在揉面。她如今管着公道盟的后勤——做饭、烧水、打扫、带新人,忙不过来时巷子里的妇人们自发来帮忙。三年里她在灶台边搭了个小木架,专门放公道盟的物资。有人送米,有人送柴,有人送了十斤新棉花,说天冷了做棉衣用。那个送棉花的半妖妇人手艺最好,阿蕊索性让她教大家做冬衣。
孙仲景从义诊摊那边走过来,拿起一个红薯看了看又放回去。他最近在写一本医书,把翠屏县和矿山行医的经验整理成册,想留给后来的大夫。书名想了很久,从“青崖医案”到“落雁方集”都不满意,最后还是坐在槐树下翻了半宿《公道盟记事》,说就叫“公道医案”。不按病名分,按人分。每一案前面记病人的名字和来历,后面记治疗和结果。他说医道也是公道,治好一个人就是扶起来一个道理。
苏晚晴在旁边补了一句,让他把药费也记上,再记一笔账。当年在翠屏县,病人欠的诊费孙老全赊着,从来不记账;如今义诊摊不收钱,但每笔支出都由公道盟的公账出,苏晚晴替他单独列了个科目,就三个字——“良心账”。
傍晚,巷子里摆开了长桌。阿蕊把老农送的红薯烤了一大盆端上来,柳老头烧了一大壶茶。挑水的老周把扁担搁在墙根下,从怀里掏出一壶米酒。卖鱼的老郑端来一盆清蒸鱼,酿酒的老徐拎着一坛新开封的米酒,酒旗插在桌角。哑巴石匠不能喝酒,坐在旁边用凿子给新收的弟子刻一枚印章。那弟子也是个哑巴,十几岁的半妖少年,跟着他学刻石。两人比画着手势,偶尔咧嘴笑一下,安静得像两块会说话的石头。
陈渡坐在桌前,看着巷子里的人进进出出、端菜倒酒。他今天没有写状子,把时间都花在整理新立派的各项制度上。苏晚晴端着酒杯坐在他旁边,算盘搁在膝上没拨,抿了口酒说:“十二年前我在临江阁打算盘,觉得天下最踏实的事就是账平了。现在我还是每天算账,但踏实的不只是平账——是巷子里这些声音。算盘响着,槐树上的铜牌响着,木人桩响着。这些声音比平账好听。”
她停了一下,转头看着他。“你把公道做成了一个门派。以后落雁城的每个案子都记在册子里,每张状子都钉在墙上,每笔账都算在台面上。”
顾清坐在长桌对面,正用筷子蘸了水在桌上写字。不是在写案子,是在写诗。她从江南来的时候背着书箱,书箱里除了《大玄律》,还有一本手抄的诗集。诗集她从没给别人看过,今天大概是喝了酒,用筷子蘸水,在桌上写了一行字就抹掉。阿九凑过去只看见两个字——“青山”。她把那两个字记在心里,想下次练字的时候写写看。
顾清低着头说她离开江南时以为不会再想家,今天巷子里摆长桌,突然想起家里的八仙桌,逢年过节也这么摆。阿蕊递给她一个烤红薯,说这里也是家,以后年年都这么摆。顾清接过红薯,把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
阿蕊接过来咬了一口,忽然站起来跑回厨房,把灶台上小木架里收着的所有东西都搬到院子里。几斤新棉花、一把干面条、一小罐野蜂蜜,还有一袋红豆。她摆完这些,回头说这些都是大家送的,今天是第一次请所有人吃饭,她想把大家送的东西都做给大家吃。巷子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抱着红豆罐子钻进厨房。片刻后锅铲声和油锅的嗞嗞声就从厨房里传了出来。
苏晚晴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向厨房。她不会做饭,但她会算账。阿蕊报一道菜,她就拨一粒珠。红豆汤、清蒸鱼、米酒酿丸子、红薯饼、棉籽油炸果子,她一样一样加进成本里,又一样一样划掉。菜不够就加菜,账不平就接着算。
陈渡独坐在槐树下,手里转着酒杯。长桌上陆续堆满了吃食,他听见槐树上的铜牌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听见谢小石在给徒弟们讲当年在矿山推石门的故事,听见孙仲景在和一个老农打听他们村的药材,听见陆远在给阿蕊报明天的外勤路线。这些声音和算盘珠子、铜牌、木人桩一起,把整条巷子灌得满满的。他低头转着酒杯想,这就是至圣先师说的“准备好”的样子——不是一个人准备好了,是一整条巷子都准备好了。
夜渐渐深了,长桌上的饭菜换了一轮。阿蕊的红豆汤端上来,每人都分了一碗。柳老头喝完汤站起来,把那只缺了角的旧碗放在陈渡面前,碗里是清汤面,比平时多了两个荷包蛋。
“今天是你的门派第七天。茶馆有个规矩——开张七天,才算立住。这碗面我煮了七年,从牛角镇煮到落雁城。你没有给过面钱。以前我说你是吃白食的,现在不了——一碗面换一条巷子,这买卖谁做谁亏。亏就亏吧,柳叶茶香不怕亏本。”
陈渡看着那碗面,拿起筷子慢慢吃完。吃完把碗放下,碗底那道裂纹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他站起来看着满巷子的人——阿九、顾清、陆远、谢小石、苏晚晴、孙仲景、阿蕊、柳老头,还有挑水的老周、卖鱼的老郑、酿酒的老徐、哑巴石匠和他的哑巴徒弟。他们坐在同一张长桌上,端着各自的碗,说着各自的话。
他端起酒杯。
“这一杯,敬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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