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餐厅的事过去三天。
陈九坐在守一斋的老藤椅上,手里盘着核桃。巷子外传来吆喝声。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个陌生本地号码。没接。又震。
陈九划开。
“喂?”女人的声音,年轻,疲惫,带着惊惶,“陈九陈师傅吗?”
“我是。”
“我叫林晚,胡经理给我的号码。荷花巷悦来茶餐厅楼上物业经理……您前几天刚去看过……”女人语速快,强作镇定,“我想请您看看房子。”
“我租的房子。在茶餐厅楼上。四楼,正对下面店铺。我这几个月,总觉得家里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
“晚上睡觉不踏实,总觉得屋里有人。不是看见什么,是感觉……有时半夜醒,觉得床边站人,开灯又什么都没有。还有镜子……梳妆台镜子,有两次我照镜子,觉得镜子里的人不像我,可细看又是。可能没睡好,眼花了……”
她吸口气,继续:“最怪是上周。我养了只猫,平时很乖,但那几天突然对着客厅墙角哈气,炸毛,可那里什么都没有。而且我最近……特别倒霉。工作上接连出错。走在平地上都能崴脚。前天晚上回家,钥匙怎么也插不进锁孔,低头看,锁眼被东西堵住了,像口香糖……”
声音发颤:“我问胡经理,他说楼下店铺有点问题,但已在处理,让我别多想。可我……没法不想。陈师傅,您能来帮我看看吗?是不是楼下那间店的问题,影响到楼上了?我实在……有点怕。”
陈九听完,脸上没表情,手指在旧木桌上轻敲两下。
“地址。”
“荷花巷后街,兴隆小区3号楼,四单元401。您什么时候方便?我随时在!”
“下午两点。”陈九挂了电话。
他靠回藤椅,闭眼。核桃在掌心转动,沙沙轻响。
楼下店铺的“东西”,影响到楼上?
有可能。
镜子如窗,窗下若埋不干净东西,气息上涌,被镜面吸纳反射,可能扰及上方。尤其楼上住户格局、摆设或自身运势正处薄弱点,更易被“沾”。
但胡经理那边,显然没按他说的做。
镜子没拆,墙没封,根源未动。地下的“念”还在,只是暂被掩盖,或换种方式“表达”。
陈九睁眼,看墙上老式挂钟。九点半。
他起身,从墙角旧木箱拿出帆布包,检查:罗盘、手电、一小包香灰、几根红绳、一把小桃木剑、笔记本和笔。
锁了守一斋的门,朝巷子外走。
路过巷口水果摊,老刘正给苹果打蜡,抬头招呼:“九爷,出门?”
“嗯。”
“这几天找您的人不少吧?荷花弄那老周家的事儿,您给摆平了?街坊都传开了!”老刘压低声音,“不过……茶餐厅又出幺蛾子了?胡胖子急得嘴角起泡,到处找便宜‘大师’呢,说镜子不能拆,拆了破坏装修……活该!”
陈九脚步没停:“少打听。”
老刘讪讪缩回头。
**
下午两点,陈九敲响兴隆小区3号楼四单元401的门。
门开条缝,一只眼警惕朝外看。看清是陈九,门全开。
开门女人二十七八岁,长发,居家棉质长裙,脸色苍白,眼下有青影。林晚。
“陈师傅,您真准时,快请进。”她侧身让开,声音细弱。
陈九进门,目光扫过室内。
旧式单元房,两室一厅,面积不大。进门是小厅,连餐厅和开放式厨房。客厅有阳台,对楼下荷花巷方向。房子整洁,甚至过于整洁,东西摆放一丝不苟,透刻意维持的秩序感。
空气中有味道。空气清新剂浓烈花香,试图掩盖什么的熏香味,还有极淡的、像从墙壁或地板深处透出的、陈年灰尘和湿气混合味。
“您随便看,我去倒水。”林晚走向厨房。
“不用。”陈九叫住她,“你住哪间?”
“那间。”林晚指南边主卧。
陈九点头,没急进卧室,在客厅慢慢踱步。先到阳台,拉开玻璃门。阳台封闭式,摆晾衣架和几盆半死不活绿萝。从这里往下看,斜下方正是荷花弄12号旧楼背面,悦来茶餐厅位置清晰可见。餐厅后窗紧闭,玻璃上贴报纸。
他看一会儿,转身回客厅,目光落电视墙旁木质梳妆台。梳妆台上有面椭圆形镜子,镜边装饰已有些脱落的仿欧式花纹。
“这就是你说的镜子?”
“是。”林晚站厨房门口,手指无意识绞衣角,“平时化妆用。其实……就那两次感觉怪,可能真是我最近精神太紧张。”
陈九没接话,走到梳妆台前。镜子擦得干净,清晰映出他的脸和身后客厅部分。他微微侧身,调整角度,从镜子里看向客厅另一方向——那是通往次卧和卫生间的走廊入口,光线有些暗。
他盯镜子看半分钟,伸出手,用手指指背,轻贴镜面。
镜面冰凉。
但就在他手指离开瞬间,他眼角余光似乎瞥见,镜子里自己影像的肩头后方,靠近走廊阴影位置,有个极淡的、一晃而过的模糊影子。
不是人影,更像一小团灰雾,或光线造成的错觉。
陈九神色不变,收回手,转身径直走向走廊。
走廊短,一边卫生间,一边次卧。次卧门关着,卫生间门开条缝。他推次卧门看,里面堆纸箱杂物,像当储藏室用。然后,他走到卫生间门口,推开门。
卫生间小,有淋浴间,洗手池上方也有面方镜。陈九开灯,昏黄灯光下,镜子里映出他平静的脸和身后白色瓷砖墙。
一切正常。
但他注意到,洗手池下方地板上,靠近墙角位置,有一小片水渍,没完全干透。墙壁与地面交接的瓷砖缝里,有深色霉点。
“这里漏水?”
林晚跟来,看一眼:“是,下水道有点返味,偶尔滴水,找物业看过,说可能楼上管道老化,修起来麻烦,一直没彻底弄。”
陈九“嗯”一声,退出卫生间,回客厅。这次,他走到客厅西北角,林晚说猫对着哈气的墙角。
墙角放简易折叠晾衣架,上挂几件没收的衣服。墙角干净,墙壁雪白,看不出异常。
陈九蹲下身,仔细看墙角与地板接缝处,又伸手在墙壁上不同高度轻敲。声音没特别。
他起身,从帆布包拿出老式罗盘,平放手心,走到客厅中央,面朝各方向,观察指针动静。
指针轻微晃动,但基本稳定。
他走到主卧门口,朝里看。主卧比客厅稍大,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窗户朝南,挂厚遮光窗帘,此时拉着,屋里光线很暗。
“我……晚上睡觉怕光,所以窗帘厚。”林晚解释,声音有些不自然。
陈九没说什么,走进主卧。他先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阳光射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灰尘。窗外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楼房和天空。
然后,他转身,面对房间内部。罗盘仍旧平放手心,他缓缓移动脚步,从门口走到床边,又从床边走到衣柜旁。
当他走到床尾正对位置时,罗盘中央磁针,几不可察地微微跳动一下,然后朝逆时针方向,偏转大概一度。
幅度很小,外行可能以为是手抖。
陈九停步,目光落在床尾对着的那面墙上。墙上很空,只挂一幅廉价印刷风景画,画的是阳光海滩。
“这画什么时候挂的?”
“搬进来就挂了,觉得颜色亮堂,能让房间显温馨点。”林晚站卧室门口,没进来。
陈九走到画前,抬手将画摘下。
画后面的墙壁,与其他地方一样,刷白色涂料,只是颜色似乎比周围稍暗一点点,像曾经挂过更久东西留下的痕迹。
陈九用手指在墙面上抹一下,指尖沾点灰。他捻捻,又凑近闻闻,眉头微皱。
灰里除了灰尘,似乎还有一丝极微弱、几乎难辨的异味,不是霉味,更像……陈旧药物的味道,混合淡淡铁锈气息。
“这房子,你租了多久?”陈九问,视线依旧停墙面。
“快一年了。”林晚答,“之前住得好好的,就这俩月……特别是楼下那家茶餐厅开始闹腾之后,才觉得不对劲。”
“你搬进来前,这房子空了多久?”
“好像……空了小半年。房东说之前租给一家三口,后来孩子上学搬走了。”林晚想想,“陈师傅,是这房子本身有问题?还是真是楼下影响的?”
陈九没直接回答。他放下画,走到窗边,再次看楼下茶餐厅位置,然后回头,目光扫过卧室布局——床的摆放,衣柜的位置,门的朝向。
“你这床,搬进来后动过吗?”
“没有啊,一直这么放。”林晚摇头。
陈九走到床边,蹲下身,看床底。床底很空,只有薄薄一层灰。他伸手进去,在靠近床尾中间位置的地板上摸,手指触感有点异样,不是平坦的,有个极轻微的凹陷或凸起。
他缩回手,指尖沾些灰。他从帆布包拿出手电,拧亮,照向床底那位置。
光线中,能看到那块地板颜色,似乎与周围略有不同,更暗沉,而且边缘有一条极细的、不自然的缝隙,不像地板正常拼接缝。
“有螺丝刀吗?”
“有……工具箱在厨房,我去拿。”林晚连忙跑去,很快拿来平口螺丝刀。
陈九接过,重新蹲下,将螺丝刀扁头小心插进那条细缝,轻轻一撬。
“咔哒”轻响,一块约二十厘米见方的地板,竟被撬了起来,像个小盖子。
地板下面,不是楼板,而是黑洞洞的、约十几厘米深的夹层空间。一股更明显的、混合灰尘、陈旧药物和淡淡腥锈味的空气涌出。
林晚惊呼,捂嘴。
陈九用手电照向小洞。夹层底部,积厚灰,但灰尘中,隐约能看到些东西轮廓。
他伸手进去,小心拨开灰尘。
首先触到的,是个硬硬的、冰凉小物件。他拿出来,是个已锈蚀不堪的圆形铁皮盒子,像很久以前的清凉油或药膏盒。
接着,他又摸到几片发脆的纸。拿出来看,是几张早已发黄发脆的、手写的药方单据,字迹潦草,勉强认出是“安神”、“镇惊”之类字眼,还有些中药名。日期模糊,但能看出是很多年前的。
最后,在夹层最里面,他的手碰到个柔软的、用布包着的东西。拿出来,是个小小的、褪色蓝色碎花布包,用根红绳扎着口。
陈九将布包放地上,解开红绳。
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小绺用红绳缠着的、枯黄干燥的头发;一张折叠起来、边缘已磨损的黄色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符号,但朱砂早已褪成暗褐色;还有个小小的、泥塑的、造型古怪的人偶,人偶没脸,胸口用针刺着几根黑色的、像动物鬃毛的东西。
看到这些东西,林晚脸色瞬间惨白,后退两步,声音发抖:“这……这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在我床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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