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凝愣住了。
她没想到林朝会这么说。她以为这个凡人要自己跳出来当出头鸟，没想到他把球踢给了她爹。
苏衡之的表情有些复杂。
“方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朝能听出来，这平静下面是压着东西的，“长老们是宗门的根基。动他们的利益，等于动宗门的根基。”
“掌门，宗门的根基不是长老。”林朝说，“是账本上有钱。”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分量很重。
“长老们之所以是长老，是因为他们有修为、有能力、有威望。这些东西确实重要。但没有钱，宗门连灵田都养不起，连弟子都招不到，连山门都修不起。到时候，修为再高的长老，也只能守着一座空山喝西北风。”
他顿了顿。
“而且，掌门，我不是要‘动’长老们的利益。我是要‘重新分配’利益。”
“以前的长老修炼补助，是平均分配的。不管干得好干得差，每个人都拿一样多。这公平吗？丹药峰的李长老，每天炼丹十二个时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拿的灵石和周云鹤长老一样多——周长老在剑峰上养花喝茶，一年到头什么事都不干。”
“我的KPI制度，不是要扣长老们的钱。是要把钱给那些真正干活的人。干得多的多拿，干得少的少拿，不干的不拿。这不是惩罚，这是公平。”
苏衡之沉默了。
很久的沉默。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灵茶在壶里翻滚的声音。苏晚凝站着，手还按在剑柄上，但她的表情已经从愤怒变成了困惑——她发现，自己竟然有点被说服了。
林朝站在茶桌前，不卑不亢，等着苏衡之的决定。
他知道，这是在赌博。苏衡之如果拒绝，他的改革就到此为止了。一个杂役弟子，没有掌门的支持，什么都做不了。
但如果苏衡之接受——
哪怕只接受一部分——
他就能撬动这个宗门的根基。
苏衡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把茶杯放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朝。
“你先从库房管起。”
林朝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把你说那些——什么产业结构、KPI——写成详细的实施方案，一步一步来。先从库房开始。我需要看到实际的效果，不是纸上的数字。”
“明白。”林朝说。
“库房现在的管事是赵四。他在宗门干了三十年，是老人了。你去管库房，不是要取代他，是协助他。你跟他处好关系，别搞出矛盾来。”
“明白。”
“还有——”苏衡之顿了一下，“禁地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明白。”
苏衡之摆了摆手：“去吧。”
林朝躬身行礼，转身走出青云殿。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不是苏衡之的，是苏晚凝的。
脚步声。轻快的、带着一丝急切的脚步声。
“喂，凡人。”
林朝回头。
苏晚凝站在殿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白色剑袍镶上了一层金边。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鄙视，不是不屑，而是一种……好奇？像是看到了什么她理解不了的东西。
“你说的那些东西……都是真的？”
“哪部分？”
“长老们会为了灵石听你的？”
“不是听我的。是听灵石的。”林朝说，“你信不信，如果我说‘谁交出一份完整的账本奖励一百灵石’，明天早上我桌子上会堆满账本？”
苏晚凝想了想。
她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她居然点了点头：“我信。”
林朝有些意外。他以为她会反驳，会说“长老们没那么贪财”之类的话。但她没有。她信了。
这说明她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是个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但实际上，她对人性——至少是对宗门里的人性——看得很清楚。
苏晚凝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我叫苏晚凝。”
“我知道。”
“你叫什么？”
“林朝。”
“林朝。”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记住一个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品尝这个音节的味道。
然后她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话。
“你的方案如果失败了，我爹不会保你。那些长老会把你扔下山崖。”
“我知道。”
“你不怕？”
“怕。”林朝说，“但比怕更难受的，是看着一个明明能救的公司死掉。”
苏晚凝显然没听懂“公司”是什么意思。她歪了歪头，眉头微蹙，像一只听到奇怪声音的猫。
但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林朝一眼——那一眼里有好奇，有审视，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然后转身，消失在剑峰的云雾中。
白色的剑袍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尾游弋在深水中的白鱼。
林朝站在青云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趾头。
布鞋的洞又大了一些。
“得先搞双新鞋。”他自言自语。
然后他开始下山。三千六百级台阶，一级一级地走下去。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云雾散了。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远处有剑修在天空中御剑飞行，白色的剑光划过天际，留下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更远的地方，三十六峰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有的峰顶覆盖着皑皑白雪，有的峰腰挂着彩虹般的瀑布。
林朝没有看风景。
他在想库房的事。赵四、二十三个杂役弟子、一万两千块灵石的储备、发霉的账本、每天下午申时来领“修炼耗材”的陈志远。
他在想怎么在不激怒赵四的前提下，把库房的管理权拿到手。
他在想怎么用最小的代价，做出最大的效果。
他在想——禁地里的那个声音。
“投行？有意思。”
“来禁地一趟，我教你一个三千年前就没人会用的财务模型。”
前辈，你到底是谁？
他加快了脚步。
三千六百级台阶走完，他回到库房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最高点。
钱多多蹲在库房门口吃饭。一碗灵米粥，一个杂粮馒头，和他昨天吃的一模一样。看到林朝回来，钱多多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
“大哥，你回来了！掌门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有。”林朝在他旁边蹲下，“给我留饭了吗？”
“留了留了！”钱多多从身后变出一碗粥和一个馒头，双手捧着递给他，“大哥你吃！”
林朝接过来，咬了一口馒头。
还是硬得像石头。
但他嚼得很认真。
“钱多多。”
“在！”
“从明天开始，库房的规矩要改一改。”
钱多多眨了眨眼：“改什么？”
“以后库房里所有的东西，进和出都要登记。谁拿的、拿的什么、拿了多少、什么时候拿的、拿去干什么——全部写清楚。不登记的不许出库。”
“哦……那赵管事那边……”
“赵管事那边我去说。”
钱多多看了看林朝的表情，没有多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大哥你说啥就是啥。”
林朝嚼着馒头，看着远处的山峰。
三十六峰，三千弟子，八万四千灵石的收入，十二万灵石的支出。
还有禁地里一个等了三千年的前辈。
这一切，从今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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