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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冒姓天子 第二章 初见田单

小说:战国·冒姓天子  作者:白悠然  回目录  举报

声音不大,但很稳。

赵越猜到了他的身份:“你是田文礼?”

“不错。”田文礼点点头,“我听说有人用雅言在牢里喊话,还提到了周室。来看看。”

他在牢房外蹲下来,与赵越平视:“你说你是周室子孙,是哪一脉?谁的后人?有什么凭证?”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致命。

赵越没有立刻回答。他先观察了田文礼的衣着:深衣,黑冠,腰间挂着一块玉——这是士大夫的打扮。手指上有墨迹,说明经常写字。眼神不是审问者的凶狠,而是学者的好奇。

看来这个人是真的对“周室子孙”感兴趣。

赵越决定赌一把。

他开口了,用的还是雅言,但这次语气完全不同。不是之前的冷硬,而是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傲气:

“我乃周定王之子、王子季之后。王子季因避王子朝之乱,东迁至齐地,隐姓埋名。我家世代保存着周王室的祭祀礼器,只可惜……在战乱中散失殆尽。”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悲凉:“如今我身上,只剩一张嘴,和脑子里那些先祖传下来的知识。”

田文礼的眼睛亮了一下:“王子季?《左传》中确有记载。但王子季的后人早已失考,你如何证明?”

“证什么?”赵越反问,“证明我是王子季之后,还是证明我脑子里有周王室的知识?”

田文礼被问住了。

赵越不等他回答,直接背诵起来:

“大宗伯之职,掌建邦之天神、人鬼、地示之礼,以佐王建保邦国。以吉礼事邦国之鬼神示,以禋祀祀昊天上帝,以实柴祀日月星辰,以槱燎祀司中、司命、飌师、雨师……”

这是《周礼·大宗伯》的开篇,他在博士考试时背得滚瓜烂熟。

田文礼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知道这段文字——但赵越背诵的版本,和他知道的略有不同。有几个词的位置不一样,还有一些他从未见过的句子。

“你……你这是从哪儿学来的?”田文礼的声音有些发抖。

“家传。”赵越淡淡道,“我家中藏有《周礼》残篇,是西周王室的原版。你读的版本,应该是经过鲁国改编的。两相对比,有不少出入。”

这话半真半假。西周王室的原版《周礼》早就没了,但后世学者确实考证出《周礼》有多个版本流传。赵越把几个版本的差异综合起来,编出了一个“王室原版”。

田文礼的呼吸急促起来:“你说的残篇,现在在哪里?”

赵越苦笑:“战乱中散失了。但我脑子里还有一部分。”

他故意停在这里,让田文礼自己去想。

一个拥有《周礼》原版残篇的周室子孙,价值有多大?

田文礼当然想得到。

他站起身来,在牢房外来回走了几步,突然停下:“你刚才说,你还会什么?”

赵越知道,是时候展示“家传绝学”了。

“我会的东西很多。”他说,“比如,我知道周天子祭天时的‘云门之舞’应该怎么跳。”

他挣扎着站起来,脚上的镣铐哗啦作响。在狭小的牢房里,他勉强站直身体,然后做出了一连串奇怪的动作——抬左脚,向右旋身,右手上举,左手下按,然后猛地一顿。

这个动作在现代人看来有些滑稽,但在田文礼眼中,却带着一种古朴的韵律。

“这是……云门之舞的第一步?”田文礼的声音已经变了。

赵越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做了几个动作。每一个都缓慢、沉重,像在泥潭中跋涉。这些动作是根据甲骨文和金文中关于祭祀舞蹈的记载复原的,学术界对这个复原方案还有争议,但在这个时代,它就是真的。

田文礼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钉住了一样。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说的这些,我从未见过。”

赵越知道,自己赌对了。

“你当然没见过。”他说,“这是王室秘传,连鲁国的周公后人都不全知道。你一个齐国人,怎么可能见过?”

这话带着明显的傲慢,但田文礼没有生气反而有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他深吸一口气,对旁边的狱卒说:“给他松绑,换一间干净的牢房。吃的喝的,按上宾标准。”

狱卒愣住了:“可是田司马说……”

“我说的!”田文礼厉声道,“出了事我担着。”

他转向赵越,语气复杂:“你最好说的都是真的。否则……”

他没有说完,转身走了。

狱卒不情不愿地给赵越松了绑,把他换到一间相对干净的牢房,还送来了一碗粟米粥和一块咸菜。

赵越端着碗,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脱力。刚才那一番表演,耗尽了他所有的精神。

他慢慢喝完粥,靠在墙上,闭上眼。

还没完。

田文礼信了,但田虎还没信。真正的审讯还没开始。而且,张丑是个隐患,田文礼完全是被唬住了,如果被他反应过来去审问张丑那就麻烦了。

他必须在天亮之前,解决掉张丑。

赵越睁开眼,目光落在牢房的角落里。

那里蹲着一个人,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此人瘦得像骷髅,但眼神异常锐利。姬衡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但赵越注意到,他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伤疤,那是长期戴镣铐留下的。

这个人,是个老犯人。

“你叫什么?”赵越轻声问。

那人抬头看他,沉默了一会儿:“邓八。”

“犯了什么事?”

“盗墓。”

赵越心中一动。战国时期盗墓已经很普遍了,但这人能在这种乱世活下来,一定有本事。

“想出去吗?”赵越问。

邓八盯着他看了很久:“你有办法?”

“有。”赵越说,“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杀一个人。”

邓八的眼睛眯起来:“谁?”

“隔壁牢房的张丑。”

邓八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赵越,又看了看隔壁牢房的方向,然后低声说:“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我能让你活着出去。”赵越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齐国快完了,这牢房里的狱卒也快跑了。到时候,没有人管我们。我带你出去,给你一笔钱。这个买卖,你做不做?”

邓八沉默了很久。

远处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怎么做?”邓八问。

赵越把计划说了一遍。

当天夜里,赵越把张丑喊道木栅栏处,邓八猛然出现勒住喉咙,赵越顺势将嘴巴捂住,直至将其勒死。

第二天早上,狱卒发现张丑的尸体,赵越主动报告:“张丑昨夜想逃跑,被我发现呼唤众人阻止,失手将其杀死了。”

狱卒检查现场,发现张丑确实有“逃跑”的痕迹——赵越提前在墙上做了手脚,看起来像是有人试图翻墙。

田虎虽然怀疑,但牢中死人是常态,而且没有证据。而且田文礼已经发了话,要善待赵越,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审讯被推迟了。

赵越在牢中建立威信,其他死囚开始听命于他。

三天后,一个身穿华服的中年人来到牢房,对赵越说:

“谁是姬衡?田单将军要见你。”

赵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裳,平静地说:“我就是。”

他没有回头看牢房里的那些人。

走出牢门的那一刻,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看到了远处即墨城的轮廓,看到了城外连绵的军营,看到了一个即将被改写的历史。

赵越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阳光里。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走出牢门的那一刻,阳光像刀子一样扎进眼睛。

赵越本能地抬手去挡,手腕上被麻绳磨破的伤口又裂开了,渗出血来。他咬咬牙,放下手,硬生生迎着光睁大了眼。

不能示弱。

这是他在这条路上学到的第一课。

带路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齐军士卒,黑瘦,话不多,腰间挂着一把比他还高的铜戟。他瞥了赵越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见惯生死的麻木:“跟上,别东张西望。”

赵越跟在他身后,用余光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座不大的城。城墙低矮,很多地方还堆着来不及修补的缺口,用木栅栏草草围住。街道上看不到几个行人,偶尔有推着独轮车的民夫经过,车上装着箭矢和粮草,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气。远处的城墙上,士兵们正在往垛口搬运滚石檑木,一个军官扯着嗓子喊:“快!快!燕国人说不定明天就来!”

即墨。

赵越在心里确认了这个地名。

齐国最后的堡垒。田单就在这里,靠着这座小城,挡住了燕国名将乐毅的数十万大军。后世的历史书上,这是以弱胜强的经典战例。但此刻站在这里,赵越只觉得这座城小得可怜——城墙不过两三丈高,周长也就十几里,放在后世,连一个大学校园都比它大。

就凭这座城,田单守了五年。

“到了。”

士卒在一座府邸前停下。说是府邸,其实就是一所大一点的院子,门口站着两个卫兵,门楣上连块匾额都没有。院子里传来马嘶声和金属碰撞声,有人在练武。

赵越被带进院子,穿过一条走廊,来到一间偏房。

“等着。”士卒丢下两个字,转身走了。

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几案,几卷竹简,一个陶壶,几只漆杯。墙上挂着一张弓,看起来很久没用过了。赵越在几案前坐下,拿起一卷竹简翻了翻——是《孙子兵法》,抄写得很工整,但有几处明显的错字。

他把竹简放回去,闭上眼。

大脑在飞速运转。

田单为什么见他?不可能是单纯的好奇。一个在即墨苦苦坚守的将军,不会有闲心接见一个来历不明的死囚。田文礼一定已经把牢房里的事报告上去了,“周室子孙”加上“《周礼》残篇”,这两个标签足以让任何人动心。

但这个“动心”,可以是重用,也可以是利用,甚至是——灭口。

赵越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他是一个没有根基的外来者,没有任何实际价值,唯一能提供的只有知识。而知识这种东西,在乱世里是最不值钱的,把它从你脑子里挖出来,你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他必须让田单觉得,自己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脚步声传来,不止一个人。

门被推开,先进来的是田文礼,他看了赵越一眼,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侧身让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了进来。

赵越的目光立刻被这个人吸引。

中等身材,面容刚毅。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衣,腰间系着革带,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束发。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个将军,倒像个不得志的教书先生。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口深井,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赵越在牢房里见过很多人——狱卒的凶狠、死囚的绝望、田文礼的好奇——但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空洞,而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到了极深的地方,深到看不见。

这就是田单。

在五国联军的狂潮中守住了齐国最后一座城的人。

田单在赵越对面坐下,没有说话。他先打量了赵越一会儿,然后拿起几案上的竹简翻了翻,又放下。动作很慢,很随意,像是在打量一件器物。

赵越也没有说话。他知道,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考验。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院子里的马嘶声。

过了很久——可能有半盏茶的工夫——田单终于开口了。

“你会些什么?”

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饭。

但赵越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这不是客套,不是试探,而是一道考题。回答“会读书”“会写字”“懂礼仪”之类的话,立刻就会被轰出去。田单不需要普通的门客,他手下有的是读书人。

他需要的是——能帮他打赢这场仗的人。

赵越深吸一口气,决定赌一把。

“将军的火牛阵,恐怕瞒不过燕国人。”

田文礼的脸色瞬间变了。但田单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说什么?”田单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

赵越知道自己猜对了。

火牛阵是田单的杀手锏,在后世的历史书上被反复提及。但在这个时间点,它还是一个秘密。赵越在牢房里就注意到,即墨城中的气氛很特别——士兵们并不绝望,反而有一种奇怪的亢奋。城里的牛在最近半个月内被大量集中,民间传言是要杀了犒军,但赵越知道不是。

杀牛犒军不会给牛披上五彩的龙纹。

他把这些观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将军不必惊慌,我并非燕国奸细。我只是从将军的部署中推测出来的。”

田单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赵越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城外的方向:“将军把城中千余头牛集中喂养,又让人制作五彩龙纹的披挂和尖刀绑带。城中的铁匠最近日夜赶工,打的不是兵器,而是绑在牛角上的刀。再加上将军最近频繁调动军队,把精锐都集中到了南门……”

他转过身,看着田单:“这不是明摆着要用火牛冲阵吗?”

房间里死一般的安静。

田文礼的脸色已经白了。他是田单的心腹,知道火牛阵的计划,但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牢房里的死囚,是怎么从这些蛛丝马迹中推算出全貌的。

田单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审视。像是一个猎手,发现了一头意料之外的猎物。

“继续说。”田单说。

赵越知道,自己已经过了第一关。现在要过第二关——不能只是指出问题,还要提出解决方案。

“但火牛阵并非将军首创。”赵越走回来,重新坐下,“商周之战中,姜子牙就用过类似的战术。”

田单的眉毛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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