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对,名单一压,鱼自己往浅水蹦。全划出去,顺手记账,回头一个个算。”
沈红绡点头,抬手收起名单。
“臣明白。”
她退出偏殿后,外头脚步来回穿梭。几道命令压下去,整座帝宫越发安静。叶轻寒站在案前,手指还压着名单边角,没松开。
苏宇在锁骨下敲她。
“别看了,再看它也不会自己消失。回去歇半夜,明早上工。”
“我能病一场吗。”
“不能。你现在全宗牌面,病了容易引发股价波动。”
“什么价。”
“算了,你们这儿没有股市,有也得先被你吓停盘。”
叶轻寒抿了下唇,转身回寝宫。
……
次日清晨,帝宫主殿寒玉铺地,灯火高悬。
殿门大开,两列魔卫立在门外,甲叶整齐。殿内人已经减到最少,还是站了满满两侧。长老、堂主、各司主事、几名获准入殿的附庸代表,全都压着呼吸,望向主位前那条长长玉阶。
叶轻寒停在殿门外,脚步没动。
她看着里面那一排排人头,指尖一点点发僵,袖口边缘都绷直了。两侧视线全压过来,连地砖都变得很远。
苏宇先一步压住她的肩线。
“按预演来。别看人,只看那把椅子。”
叶轻寒没动。
“我现在回寝宫,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你都站门口了,再转身,今天全宗能脑补出十八种版本。最保守那版都得是女帝准备清场。”
“我真想清场。”
“先上去,坐稳。你今天只管扮演一块会下命令的冰。”
叶轻寒缓缓吸了口气,抬脚跨进殿门。
寒玉地面泛着冷光,衣摆拖过玉砖,一步一步往主位去。她没看两侧,一个人都没看,直直盯着尽头那把帝座。主殿静得很,只有她的脚步在玉砖上挪。
落在满殿人眼里,这份沉默就很要命了。
大战之后,女帝第一次临朝,进殿竟连半分停顿都没有,连两侧长老都不曾看上一眼。主位未坐,威压先压下来。
岳横江站在左侧首位,背脊绷得笔直。
白无烬低着头,连袖口都没动。
几个昨夜才从清查边缘擦过去的执事更惨,额角已经见汗,头压得越来越低。
叶轻寒走到主位前,停了两息,转身落座。
手指按在扶手上,位置正正好好。
下巴微抬,视线落向殿下。
苏宇很满意。
“行,九十分。剩下十分扣在你手心太凉,跟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似的。”
叶轻寒没空理他。
人一坐下,殿内更静了。原本还有几道极轻的呼吸声,此刻也淡了不少。所有人都等着她开口,她偏偏没开口,只坐着,视线从殿中慢慢扫过。
其实她脑子里有一半已经空了。
苏宇每隔一瞬提醒一句,她才缓缓抬眼,或者极轻地点一下头。
偏偏就是这点动作,杀伤力极强。
沈红绡立在阶下,展开玉简,开始按新仪轨宣事。
“启禀陛下,战后宗门清查已完成第一轮。帝宫值守更替三成,内务司撤换执事五人,战堂边境驻守已按新令轮替。幽都分舵上缴军资三库,北原外线补足灵石两万。”
她一件一件往下报,条理极清。
叶轻寒听到“撤换五人”时,苏宇顶了她一下。
“点头。”
她缓缓点了一下头。
阶下立刻一片更低的垂首。
那几个原本还心存侥幸的人,膝弯都差点软了。女帝这一点头,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句话:本帝知道,换得还不够多,后头继续查。
苏宇吸着积分,整根毛都快乐开花。
“看看,这就叫自动补帧。你紧张得手都快冻住了,他们替你补成帝心深不可测。修真界真是个讲礼貌的地方,自己吓自己,都不用催。”
沈红绡继续往下报。
“边境驻守方面,岳长老已率战堂接管三处险口。原定观望的两家小附庸,昨夜已补递血书,请求并入轮值。”
岳横江出列一步,拱手行礼。
“战堂请令,若再有拖延不动者,是否照叛处理。”
叶轻寒手指一紧。
苏宇提醒。
“别急着回。看他一眼,停两息。”
她照做,目光落在岳横江身上,停了片刻。
岳横江头压得更低。
“末将领会。”
然后自己退了回去。
叶轻寒:“……”
她一句都没说。
苏宇差点笑出毛茬。
“看见没,连翻译都省了。你现在像个自动出判词的石碑,谁站出来谁自己解读。”
沈红绡接得极稳。
“战堂按旧律从重执行。”
“是!”
岳横江应命。
后面几项宗务接连上来。
秘库重编,刑狱审讯,分舵补防,药库盘点,外务回函。叶轻寒多数时候只做两个动作,抬眼,点头。偶尔停得久一点,殿里气压就更沉一层。几个堂口主事越站越直,生怕自己呼吸重了,被主位上那位记一笔。
尤其外务司几名执事,昨夜名单里本就有扎眼的名字,此刻更是后背发凉。
叶轻寒每次朝他们那边扫一眼,那几人就头皮发麻。
苏宇扫过满殿情绪波动,积分一路上窜,心里直呼赚钱。
“房东,今天这场纯赚。你坐在这儿发僵,他们在下面集体写遗书。多么和谐。”
“你少说几句。”
“我已经很克制了。再不克制,我都要给他们按人头收费了。”
朝会过半,真正的试探来了。
外务司一名老执事捧着玉简出列,躬身立在殿中。
“启禀陛下,附庸朝觐次序已初拟。南岭赵家、柳家,中州卢家,皆为我宗旧属大附庸,门下产业广,供奉重。大战之时行止虽慢,如今已递重礼请罪。是否优先接见,请陛下裁定。”
这话说得很规矩,底下藏的东西却不少。
谁先入殿,谁后入殿,谁跪得近,谁跪得远,全是态度。今天主位上只要给出一点含糊口子,下面那群人就能顺着这条缝钻到明年。
叶轻寒听见“优先接见”四个字,脑子当场空了一截。
这种人情顺序,她最烦。满殿人还都在等她拍板,连逃的路都没有。
苏宇瞬间接管细节。
“手别抖。扶手上点一下。”
叶轻寒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
动作很小。
满殿都看见了。
老执事额角一下出了汗。
主位上那位,终于动了。
苏宇借她的口,吐出一句极短的话。
“观望最久者,排最后。”
六个字,砸进大殿。
老执事膝盖当场落地。
“臣,领旨!”
他跪得太快,连后面几位附庸代表都跟着一颤,差点一起跪下去。两侧不少人心口同时一紧。
这句话太直了。
大战时缩着看戏,如今带礼上门,还想挤在前头讨便宜,门都没有。女帝没留半点遮掩,当场给了顺位,顺便给了刀口。
沈红绡立刻顺势接上。
“陛下有令,附庸朝觐顺位重排。大战中立即表忠者先入,观望最久者押后,延误军机者另列待审。外务司即刻改册,正午前重新呈报。”
她转头看向那名老执事。
“你去办。”
老执事伏地应命,连头都不敢抬。
殿内此刻没人再把这件事当成礼制小事了。
堂口诸人都听得明白。女帝不是懒得管这些细枝末节,她是等谁先伸手,伸出来就直接剁了。往后谁还敢借“旧属”“大附庸”“资财厚重”几个字挤顺位,那就是往刀口上撞。
苏宇舒舒服服吸了一口灵气。
“漂亮。这句够他们嚼三个月。你今天这营业,算是把牌匾钉宗门大门上了。”
叶轻寒手心更凉了。
“我腿有点麻。”
“忍着。现在全宗都以为你在拿附庸祭旗,你敢现在扶一下椅子,他们都得怀疑你准备杀第二波。”
后续几项议程继续往下走。
刑狱首座陆沉钟上报昨夜审讯结果,叶轻寒停了片刻,轻轻点头。
陆沉钟拱手退下,回去时步子都更稳了。
白无烬上禀秘库重编损耗,叶轻寒抬眼看他,没说话。
白无烬额角一抽,当场自己补了一句。
“臣回去再核一遍,今日内补齐细账。”
他说完才退。
叶轻寒:“……”
苏宇已经快笑疯了。
“看见没有,这帮人都被你训出自觉了。你现在不开口,他们先自查三遍。以后宗门节约指标,建议记你头上。”
朝会后半段,气压越来越沉。
原本还带着点观望的诸堂主事,此刻彻底老实。没人再拿她年轻说事,没人再敢试她一句。她偶尔闭一下眼,殿里都有人屏住呼吸,生怕那是动杀心前的征兆。
叶轻寒闭眼纯粹是为了撑一撑。
苏宇都忍不住感慨。
“你这技能点加得很偏,别人闭眼养神,你闭眼加威慑。离谱,太离谱了。”
“我快撑不住了。”
“再撑一会儿。你现在出去,今天这堂子就白立了。”
最后一项议程落下,沈红绡合上玉简,向前一步,拱手请示。
“请陛下定明日受附庸朝觐之序。”
叶轻寒指尖冰凉,袖中手指都快蜷住。
苏宇在锁骨下压住她。
“点头。”
她缓缓点了一下头。
这一点头落下,满殿齐齐俯身。
“谨遵帝令!”
整齐一片,震得殿顶灯火都晃了晃。
叶轻寒耳边嗡了一下,背脊绷得更直,脸上还是半点没动。她坐在主位上,冷冷看着殿下,直到沈红绡宣了一声“退朝”,众人才依次退去。
人潮从殿门收走,寒玉地面重新空出来。
等最后一名主事退出去,叶轻寒手指才从扶手上慢慢松开。指节已经压得发白。
苏宇长长舒了口气。
“行,首秀成功。恭喜你,今天又一句话吓住全宗。”
叶轻寒没站起来,只低低吐出一句。
“我现在只想回去躺着。”
“回,必须回。你今天这个营业强度,已经够收双倍房租了。”
“你做个人吧。”
“抱歉,我是毛,做人业务暂未开通。”
沈红绡这时才转身上阶,停在三步外,拱手行礼。
“陛下,朝会诸事已定。外务司会在今日内重排附庸朝觐名单。明日起,各家家主将依次入殿请见。”
叶轻寒一听“各家家主”四个字,刚松一点的手指又绷住了。
沈红绡没多看,继续往下说。
“大战时摇摆未决的几家,如今礼单极厚,车驾已在山门外候着。臣会先筛礼单,再定人次。”
苏宇轻轻啧了一声。
“来了。今天镇住的是自家人,明天进门的,可全是一群拎着礼盒打算盘的老狐狸。”
叶轻寒坐在主位上没动,片刻后才站起身,沿着玉阶往下走。
殿外冬风穿过长廊,吹动檐下铜铃。山门外的车队还没进宫,礼单已经先一步堆上案头。那些昨日缩在远处观望的人,今日全换了笑脸,捧着重礼,带着旧账,等着入殿。
她刚走出主殿,手指就按在锁骨下。
“苏宇。”
“嗯?”
“明天人会更多。”
“对。”
“他们还都得跟我说话。”
“对。”
叶轻寒停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那你明天别装死。”
苏宇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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