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魂铃的响声越来越急,像是有人在耳边摇着一串碎玻璃,刺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陈无道攥着桃木剑的手心全是汗,剑身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却照不散试衣间里那股子阴沉沉的寒气。
他盯着纸人胸口的血字,“还差红头绳”这五个字像是活了过来,血渍边缘微微蠕动,像是有血正从绸缎里往外渗。纸人身上的红嫁衣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凤凰刺绣的尾羽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声,听得人后颈发麻。
“装神弄鬼。”陈无道咬着牙骂了句,声音有点发飘。他不是怕,是气——这才接手铺子第三天,就遇上这么个难缠的东西,老爷子在的时候,可没教过他红嫁衣还会自己穿到纸人身上。
他举起桃木剑,想把纸人挑开。可脚刚往前挪了半步,试衣间的角落里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是骨头摩擦的声音。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只见墙角堆着的几个旧衣架不知什么时候倒了,金属挂钩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划痕,正对着纸人的脚边。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纸人原本空白的脸上,不知何时多了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像是被人用指甲抠出来的,里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陈无道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清楚记得,下午把纸人堆在这里时,脸上明明是光溜溜的白纸,别说眼窝,连个墨点都没有。
“还差红头绳……”
一个细弱的女声突然在耳边响起,不是从试衣间传来的,倒像是贴在他的后颈上,带着股子脂粉气和腐朽的霉味。陈无道猛地回头,身后空荡荡的,只有一排排黑木箱子,箱子上的桃木锁在黑暗里泛着淡淡的红光。
再转回头时,试衣间里的纸人已经变了样子。
它往前挪了半步,原本僵直的胳膊微微弯曲,手的位置正好对着陈无道的脖子。红嫁衣的领口敞开着,那缕乌黑的长发垂下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黑痕,像是有生命般往他脚边缠。
“操!”陈无道终于忍不住,挥起桃木剑就朝纸人砍过去。剑刃劈在纸人身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草杆做的骨架瞬间散了架,白纸被劈出个大口子,露出里面枯黄的稻草。
可那红嫁衣却没事。
绸缎料子像是铁打的,桃木剑劈在上面,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转眼就消失了。更邪门的是,散了架的纸人残骸里,竟渗出血来,暗红色的血顺着地板缝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慢慢漫到陈无道的鞋边。
他赶紧往后跳,躲开那滩血。这血不对劲,闻着没有血腥味,反而有种甜腻的香气,像是放坏了的胭脂。
“叮铃——”
楼下的镇魂铃突然响得更急了,还夹杂着“哐当”一声,像是柜台被人撞了。陈无道心里一沉,这红嫁衣是想调虎离山?他刚要下楼查看,眼角的余光瞥见试衣间的镜子——那面蒙着灰的穿衣镜里,映出的不是他的影子,而是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人背影。
那女人梳着民国时期的发髻,插着一支银簪,裙摆拖在地上,正慢慢往镜子深处走。陈无道猛地回头,试衣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散了架的纸人和那件掉在地上的红嫁衣。
他再看向镜子时,那女人已经转过身来。
镜子里的女人脸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发紫,眼角画着细长的眼线,正是民国戏子的装扮。她的眼睛黑洞洞的,没有瞳孔,直勾勾地盯着镜子外的陈无道,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尖细的牙齿。
“我的红头绳……”女人的声音从镜子里飘出来,带着戏腔的婉转,却透着说不出的怨毒,“你拿了我的嫁衣,就得还我红头绳……”
陈无道的手腕突然一阵剧痛,像是被人用针狠狠扎了一下。他低头一看,下午被头发勒出的红痕上,竟然冒出了几个血点,血珠顺着皮肤往下滚,滴在地板上,瞬间被那滩暗红色的血吸了进去。
镜子里的女人抬起手,露出一截惨白的手腕,手腕上缠着一圈断了的红头绳,绳头还在滴着血。她的手指慢慢指向陈无道的脖子,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陈无道没敢再看,抓起地上的红嫁衣就往黑木箱子里塞。这次他用了蛮力,把嫁衣团成一团,死死摁进箱子,“咔哒”一声锁上桃木锁,还顺手从墙角拖了个沉重的旧衣柜挡在箱子前,才喘着粗气退到楼梯口。
试衣间里的血滩慢慢变淡,最后渗入地板缝,消失不见了。镜子里的女人也没了踪影,只剩下一层厚厚的灰尘。
楼下的镇魂铃不知何时停了。
陈无道握着桃木剑,一步步下楼。前堂里没什么异常,柜台好好的,青花瓷笔洗里的烟蒂还冒着最后一点火星。他松了口气,刚要坐下,就看见柜台的玻璃上多了一行字。
是用鲜血写的,和纸人胸口的字迹一模一样:
“天亮前,给我红头绳。”
血字还带着潮气,像是刚写上去的。陈无道摸了摸玻璃,指尖沾到一点粘稠的液体,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还是那股甜腻的胭脂味。
他突然想起老爷子说过的话:阴物认主,需活人气息为引,否则缠人托梦。这红嫁衣被他收进铺子,沾了他的气息,现在是把他当成“主”了,要是不满足它的要求,恐怕今晚别想安生。
“红头绳……”陈无道皱着眉,这深更半夜的,雨下得这么大,去哪找红头绳?再说,这东西要的红头绳,肯定不是寻常货,指不定得是带血气的。
他翻箱倒柜,把铺子里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连老爷子留下的针线笸箩都翻了个底朝天,只找到几根褪色的蓝布条,连点红影子都没有。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边泛起一点鱼肚白。离天亮越来越近,陈无道的心跳也越来越快。他总觉得那红嫁衣就在附近盯着他,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从箱子里钻出来。
就在这时,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头也开始发晕,像是被人灌了迷药。他知道不对劲,这是被脏东西缠上的征兆,想逼他睡觉,好托梦。
“想睡?没门!”陈无道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清醒了几分。他找出老爷子藏的雄黄酒,拧开瓶盖就往嘴里灌,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驱散了几分困意。
可没用。困意像潮水一样涌来,他的眼睛慢慢闭上,脑袋“咚”地一声撞在柜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
“咿咿呀呀——”
锣鼓声在耳边响个不停,还有戏班的胡琴声,咿咿呀呀的,听得人心里发慌。陈无道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古旧的戏台前,周围黑压压的全是人,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衫马褂,正盯着台上看。
台上,一个穿着红嫁衣的戏子正在唱戏。她的身段婀娜,唱腔婉转,正是镜子里那个女人。台下的人看得入迷,时不时响起叫好声,可陈无道却觉得毛骨悚然——那些人的脸都是青灰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角挂着僵硬的笑,像是纸扎的人。
“好!好!”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拍着桌子叫好,他穿着绸缎马褂,手指上戴着好几个金戒指,眼神色眯眯地盯着台上的戏子,“婉娘,唱得好!今晚跟爷走,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台上的戏子停下唱腔,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厌恶。
陈无道这才知道,她叫婉娘。
突然,台下的人都转过头来,齐刷刷地盯着他,青灰色的脸上露出诡异的笑。那胖子也转过头,脸上的横肉抖了抖,阴恻恻地说:“又是你?想抢我的婉娘?”
陈无道刚要说话,就被人推了一把,踉跄着跌上台。婉娘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剪刀,明晃晃的,正对着他的胸口。
“你拿了我的嫁衣……”婉娘的脸突然变得惨白,眼睛里流出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为什么不还我红头绳?我死的时候,就差一根红头绳了……”
剪刀离他的胸口越来越近,陈无道想躲,却发现身体动不了,像是被钉在了台上。他眼睁睁看着剪刀刺过来,能闻到金属上的铁锈味和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我没拿你的红头绳!”陈无道急得大喊,“我不知道在哪!”
婉娘的脸贴得很近,她的嘴唇几乎碰到他的耳朵,声音怨毒又绝望:“在我心口……他们剜了我的心,把红头绳缠在上面……你去拿啊……去拿啊……”
剪刀猛地刺进他的胸口——
“啊!”
陈无道猛地从柜台上弹起来,冷汗湿透了后背,胸口还隐隐作痛。天已经亮了,雨停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柜台玻璃上的血字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的痕迹,用手一擦就掉了。
他摸了摸胸口,没有伤口,可刚才梦里的痛感却无比真实。婉娘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在我心口……他们剜了我的心,把红头绳缠在上面……”
陈无道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这红嫁衣的前主,果然是惨死的。被剜心而死,怨气能不重吗?
他想起老爷子留下的《阴物札记》,赶紧从暗格里翻出来。翻开最新的一页,上面竟然多了几行朱砂字,是老爷子那熟悉的笔迹:
“民国二十三年,红绣嫁衣,主婉娘,坤班花旦。被地主强抢为妾,新婚夜遭剜心,怨气入衣。地主家七口接连暴毙,皆心口洞穿,如被利器所伤。”
字迹到这里停了一下,后面又续了一行,墨迹有些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此衣需至亲血镇之,切不可让其见红头绳,切记,切记!”
陈无道的心猛地一沉。至亲血?他哪来的至亲?爷爷刚走,他从小就没见过父母,老爷子也从没提过家里还有别的亲戚。
还有,老爷子特意强调不能让嫁衣见红头绳,可这嫁衣却偏偏催着要,这不是矛盾吗?
他把札记往柜台上一拍,刚想骂两句,眼角的余光瞥见门帘外站着个人。
是昨天那个黑袍老头。
老头还穿着那件黑袍,雨帽依旧压得很低,正站在门口往里看,嘴角似乎还挂着笑。陈无道心里一动,抓起桃木剑就冲了出去,可跑到门口时,街上空荡荡的,哪还有老头的影子?
只有门楣上的镇魂铃,在清晨的微风里轻轻晃动,发出“叮铃”一声轻响。
陈无道盯着空荡荡的街道,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黑袍老头,说不定早就知道这红嫁衣的底细,他把嫁衣当到铺子里,根本就是故意的。
还有婉娘托梦说的红头绳,到底在哪?老爷子的札记里说不能让嫁衣见红头绳,难道见了会出事?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痕,那痕迹已经变成了深紫色,像是一道勒痕。他知道,这红嫁衣的事,还没完。
而那个藏在暗处的黑袍老头,还有这不断响起的镇魂铃,都像是一张网,正慢慢向他收紧。
陈无道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铺子。不管这背后有什么阴谋,他都得接招。陈记典当铺不能在他手里砸了,老爷子留下的摊子,他得守好。
他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把铜钱剑,又找出几张黄符纸,往身上一揣,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不就是件红嫁衣吗?不就是要红头绳吗?他倒要看看,这东西到底能掀起什么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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