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冬末的日光,本就短得可怜。
方才还斜挂天际的残阳,不过半柱香功夫,便已沉落远山之下,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惨淡的暗红,转眼便被沉沉暮色吞噬。夜幕一落,寒气便愈发肆虐,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刺骨生疼,荒山野岭之间,连鸟兽踪迹都不见半分。
鬼厉牵着碧瑶,走得极慢。
他刻意放轻了脚步,每一步都稳而平缓,生怕颠簸了身旁魂体初凝的人。碧瑶腕间的合欢铃随着步履轻轻晃动,发出细碎柔和的轻响,在寂静荒山之中,显得格外清晰。铃声所过之处,连凛冽寒风都似柔和了几分,萦绕在二人周身,筑起一层薄薄的温护屏障。
碧瑶身上裹着他那件宽大的黑衣外袍,衣摆垂落至脚踝,将她整个人都裹在其中,满是他身上淡淡的、沾染了风霜与玄冰气息的味道。她微微仰头,看着身旁男子的侧脸,鬓角那几缕霜白在暮色中格外刺眼,心中又是一酸,悄悄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小凡,我们这是要往哪里去?”她轻声问道。
鬼厉沉默片刻,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黑暗山影,声音低沉:“先离开狐岐山百里之外,找一处避风的山谷落脚。此处残墟依旧敏感,青云、焚香谷、乃至魔教残余势力,都有人在暗中窥探,不可久留。”
碧瑶轻轻点头。
她魂困铃中三载,虽不能视物,却能借合欢铃感知四方气息。狐岐山崩之后,这一片残墟早已成了各方势力盯紧之地——正道欲斩草除根,清剿魔教余孽;野心之辈则妄图在废墟之中搜寻鬼王宗遗留的宝物、功法、乃至四灵血阵的蛛丝马迹。
这三年,鬼厉守在冰窖,看似孤寂,实则无时无刻不处在暗流漩涡的中心。
只是他修为深不可测,又身负佛道魔三家真法,寻常之辈根本近不了他身,更不知冰窖之中,还藏着她这一缕残魂。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碧瑶轻声道,眸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爹当年留下的东西,还有鬼王宗的旧部,都不会轻易平静。”
鬼厉脚步微顿,侧首看她:“你都记起来了?”
“记起了七八成。”碧瑶轻轻叹息,“魂锁铃中时,过往记忆如碎镜散乱,如今魂体渐凝,许多事都清晰了。爹晚年被四灵血阵迷了心窍,身边虽有忠心之人,却也藏着不少趋炎附势、妄图借势作乱的奸佞之辈。狐岐山一崩,这些人树倒猢狲散,如今必定在四方蛰伏,伺机而动。”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尤其是……毒公子秦无炎。”
鬼厉眸色微沉。
秦无炎。
万毒门毒神座下最得意的弟子,心机深沉,手段阴毒,与他、金瓶儿并称魔教三公子。当年狐岐山崩塌之际,他亲眼看见秦无炎被殿宇落石砸中,坠入深渊,按理来说绝无生还可能。可方才碧瑶一语,却让他心中骤然升起一丝疑虑。
“你觉得他未死?”鬼厉问道。
“不是觉得,是确定。”碧瑶点头,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爹临终之前,早已察觉自己心魔难抑,四灵血阵一旦铸成,必遭天谴。他暗中将鬼王宗宗主令牌、镇宗功法残卷,以及一份记载了魔教遗民安置之地的密卷,一并交给了秦无炎,命他隐姓埋名,护持那些无辜的老弱妇孺,等我归来。”
鬼厉心中一震。
他从未想过,野心勃勃的鬼王,竟还留下了这样一步后手。
那些所谓的魔教子弟,并非个个都是穷凶极恶之徒。鬼王宗上下数千人,有负责洒扫的杂役,有年幼的孩童,有年迈的老者,有不善厮杀的工匠、医者、厨娘……他们不过是依附宗门生存,从未参与过正魔厮杀,却因“魔教”二字,成了正道追杀的对象,天下之大,竟无容身之处。
“秦无炎此人,野心虽有,却极重恩义。”碧瑶缓缓道,“爹待他有再造之恩,他绝不会负爹所托。这三年,他必定隐于北地某处,收拢残部,忍辱负重,只是……他性子阴鸷,又身负万毒门绝学,若被正道逼急了,未必不会铤而走险。”
鬼厉沉默不语。
他与秦无炎数次交手,深知此人之难对付。若秦无炎真的活着,且手握鬼王宗残余势力,那这北地局势,便远比他想象中更为复杂。
便在此时,鬼厉忽然脚步一顿,周身气息骤然一凝。
他猛地将碧瑶拉至身后,右手一翻,玄黑的摄魂棒已然握在掌心,棒身虽无红光翻涌,却隐隐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谁在那里?”
一声低喝,震散周遭风雪。
碧瑶也立刻收敛心神,腕间合欢铃轻轻一震,铃声微锐,似有警示之意。她虽魂体初凝,法力未复,但合欢道本源感应依旧敏锐,早已察觉前方密林之中,藏着数道隐晦而冰冷的气息。
不是正道弟子的清正气机,也不是鬼王宗旧部的沉稳魔气,而是一种带着血腥与诡秘的煞气,阴寒、歹毒,充满了恶意。
密林之中,一片死寂。
片刻之后,一阵阴恻恻的冷笑,从黑暗深处缓缓传出。
“桀桀桀……血公子鬼厉,果然名不虚传,这般微弱的气息,竟也被你察觉。”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林中窜出,落在二人前方十丈之外。一共五人,个个身着黑色劲装,面覆青面獠牙的面具,周身煞气缭绕,指尖隐现暗红血气,一看便知是修炼邪异血法之辈。
鬼厉眸色冷冽如冰:“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为首那人阴笑一声,“我们是奉主人之命,前来取鬼王宗余孽碧瑶,以及那枚合欢铃的!”
碧瑶心中一冷。
这些人,目标竟是她与合欢铃。
“合欢铃乃我鬼王宗至宝,凭你们,也敢觊觎?”她从鬼厉身后走出,绿衣映着暮色,虽身形单薄,却自有一股少主威严。
“桀桀,昔日的鬼王宗少主,如今不过是个魂体未稳的残魂之身,也敢在此猖狂?”为首黑影冷喝一声,“主人有令,拿下碧瑶,夺合欢铃,挡路者——杀无赦!”
一声令下,五名黑影同时动手!
他们身形快如鬼魅,指尖弹出暗红血芒,在空中交织成网,带着刺鼻的血腥气,直扑碧瑶而来。这些人出手狠辣,招招致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绝非普通江湖散修。
鬼厉眼神一寒,周身魔气骤然翻涌。
十年黑暗生涯,他早已不是那个会心慈手软的少年。敢在他面前动碧瑶,唯有死路一条。
他正要纵身迎上,碧瑶却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轻声道:“小凡,且慢。”
鬼厉一怔,回头看她。
只见碧瑶微微抬眸,腕间合欢铃缓缓抬起,她闭上双眼,红唇轻启,以一缕魂念引动铃中本源。
“合欢有灵,情念为引……”
细碎而空灵的咒语,从她唇边轻轻溢出。
下一刻,合欢铃猛地爆发出一团柔和的碧绿光华,不再是先前温养魂体的微光,而是化作漫天细小的合欢花瓣,轻轻扬扬,飘洒而出。
那些花瓣看似柔弱,落在黑影袭来的血芒之上,却如同冰雪遇火,瞬间将那阴毒血腥之气消融殆尽。
“噗、噗、噗——”
几声轻响,五名黑影的攻势竟被轻而易举地化解。
为首黑影大惊失色:“这是什么法术?!”
碧瑶缓缓睁开眼,眸中微光流转,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是合欢道,以情化煞,以念破邪。你们修炼血祭邪功,杀戮无辜,心中戾气深重,正好被合欢铃所克。”
她话音未落,漫天合欢花瓣忽然一转,如同锋利却温柔的刀刃,轻轻拂过五名黑影的身躯。
黑影们发出一声痛苦却压抑的闷哼,周身煞气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指尖血芒熄灭,体内翻腾的邪功被硬生生压制下去。
他们惊恐地看着碧瑶,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们本以为,一个刚苏醒的残魂之身,手无缚鸡之力,却没想到,仅凭一枚合欢铃,便轻易破了他们的血祭邪功。
“撤!”
为首黑影当机立断,知道今日绝无可能得手,一声低喝,五人转身便要窜入密林遁走。
“想走?”
鬼厉冷喝一声,身形一闪,已然挡在他们身前。摄魂棒凌空一震,玄黑光芒横扫而出,没有嗜血戾气,却带着绝对的压制之力,瞬间将五人周身经脉封住,尽数瘫倒在地,动弹不得。
他一步步走上前,冷眸扫过地上的黑影:“说,你们的主人是谁?是何方势力,竟敢觊觎合欢铃,追杀鬼王宗余部?”
为首黑影牙关紧咬,面露狠色,竟想咬舌自尽。
鬼厉眼神一冷,指尖微弹,一道细微魔气射入他口中,封住他自尽之念。
“在我面前,连死都由不得你。”
他声音冰冷,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令人不寒而栗。
那黑影挣扎片刻,终究抵不过恐惧,声音颤抖着开口:“是……是血影教……我们是血影教的人……教主有令,合欢铃能聚魂控魄,是逆天至宝,必须夺到手……”
“血影教?”鬼厉蹙眉。
这个名号,他从未听过。显然是狐岐山崩之后,才在暗中崛起的新势力。
“你们教主是谁?背景何来?”鬼厉追问。
黑影面露恐惧,摇头道:“我不知道……教主身份隐秘,从不见人,只知他与焚香谷有旧……手中握有大量魔教残余死士,势力极大……”
焚香谷?
鬼厉心中猛地一沉。
焚香谷乃是正道三大派系之一,与青云、天音并列,素来以严谨刻板著称,怎会与这修炼血祭邪功的血影教有所牵连?
其中必有隐情。
就在他欲再追问之时,远处天际,忽然亮起三道清锐剑光,划破夜色,朝着此处飞速而来。剑光纯正浩荡,正是青云门弟子特有的剑气!
鬼厉脸色微变。
此地不宜久留。
他不再多问,掌心魔气一吐,瞬间震晕了地上五名黑影,弃于道旁。随即转身,一把抱起碧瑶,身形一展,化作一道黑影,纵身掠入旁边深山密林之中,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剑光转瞬即至。
三道白衣青云弟子落在原地,看着地上昏迷的血影教徒,又望向鬼厉与碧瑶消失的方向,面色凝重。
为首一人,面容俊朗,气质沉稳,正是如今青云门掌门——萧逸才。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血影教徒,又望向密林深处,眸色深沉,轻声自语:“鬼厉身边……果然有合欢铃的气息。碧瑶,真的醒了。”
身旁一名弟子低声道:“掌门,要不要追?”
萧逸才缓缓摇头,目光望向远方狐岐山的方向,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不必追了。道玄师叔残魂有命,张小凡与碧瑶,并非我青云死敌,而是……应渡之人。”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传令下去,青云弟子,不得主动对鬼厉与碧瑶出手。暗中监视即可,切勿打草惊蛇。”
“是!”
夜色更深,风啸雪落。
古道之上,暗影潜行,各方势力,暗流涌动。
而密林深处,鬼厉抱着碧瑶,落在一处避风的山崖之下,轻轻将她放下。
碧瑶靠在他怀中,腕间合欢铃轻响,轻声道:“是青云的人?”
“是萧逸才。”鬼厉点头,眸色凝重,“血影教、焚香谷、青云门……这天下,很快就不太平了。”
碧瑶抬头,看着他深邃的眼眸,轻轻握住他的手。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
夜色沉沉,寒风呼啸。
一对相依的身影,在荒山野岭之中,迎来了铃醒之后,第一个暗流汹涌的夜晚。
前路漫漫,风雨将至。
但他们,再也不会分开。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