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教授的病房在肿瘤医院三楼,走廊尽头。林逸从护士站问到房间号的时候,护士看了他一眼。“您是家属?”“不是。学生。”“赵老师这几天精神不太好,您别待太久。”
林逸点了点头,往走廊那头走。走廊很长,灯光是暖白色的,照在地板上有点发黄。墙上有几幅画,是那种医院统一配的风景照,山、水、树,颜色很淡。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股中药味,闷闷的。
他走到病房门口,门开着。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床头柜上摆着一个水杯和一束花。花是康乃馨,粉红色的,已经有点蔫了,花瓣边缘卷起来,像干了皮的苹果。赵教授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被子拉到胸口。他瘦了很多,脸上的骨头都突出来了,皮肤蜡黄蜡黄的,像一张旧报纸。手搭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布缠了好几圈。
林逸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那张脸,想起五年前在华清大学的办公室里,那张红木桌子后面的脸。那时候赵教授头发还是黑的,脸上的肉还紧实,说话的时候中气很足。“林逸,你是华清的骄傲。”——这句话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现在这个躺在床上的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林逸敲了敲门框,赵教授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目光有点涣散,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然后慢慢转过来,看到门口的人,愣住了。
“林逸?”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林逸走进去,站在床边。
赵教授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你来看我?”声音开始抖了,“你不恨我?”
林逸没说话,把床头柜上的花拿起来,蔫了,花瓣一碰就掉。他把旧花抽出来,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束新的康乃馨,红色的小区门口买的,用塑料纸包着,系了一根白色的带子。他把新花插进瓶子里,加了一点水,瓶子是玻璃的,水倒进去的时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花换了。”他说,“旧的蔫了。”
赵教授看着那束红康乃馨,嘴唇开始抖,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枕头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
“林逸,”他说,声音碎得像玻璃碴子,“我对不起你。”
林逸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椅子是铁的,上面垫了一个蓝布套子,坐上去有点凉。“您别说了。”
“让我说。”赵教授的手在被子上抖,手指弯曲着,像干枯的树枝,“这五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你。你在实验室里画图的样子,你在报告会上讲PPT的样子,你抱着纸箱走出校门的样子。我都记得。”
林逸没有说话。
赵教授咳嗽了几声,咳得很厉害,肩膀一抽一抽的。林逸站起来,把水杯递过去,杯子里有半杯水,温的。赵教授接过杯子,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点在被子上。他喝了两口,把杯子递回去,靠在枕头上喘气。
“医生怎么说?”林逸问。
“没多少时间了。”赵教授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肝上那个东西,扩散了。化疗没用,放疗也没用。就等着。”
林逸看着他的手。那双手曾经在黑板上写公式、在图纸上画线条、在学术委员会的桌子上把开除决定推到他面前。现在那双手在发抖,连一杯水都端不稳。
“林逸,”赵教授转过头看他,“你的那个玄鸟2.0,我看新闻了。很好。比我当年教的还好。”
“看了您的笔记。”林逸说,“很多思路是从您的笔记里来的。”
赵教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轻的笑,嘴角翘了一下,但眼眶是红的。“那些东西有用?”
“有用。特别是那个数据流向的优化方案,我本来没想到那一点。看了您的笔记才想通的。”
赵教授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板上,灰扑扑的。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呜呜地响,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林逸,”赵教授睁开眼睛,“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书架上的那些书。还有电脑里的那些文件。都是我这几十年的东西。你拿去,用得上的就用,用不上的就扔。”
林逸看着他。“您自己留着。”
“我留不住了。”赵教授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这些东西,只有你能看懂。也只有你配得上。”
林逸沉默了很久。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一下一下的,很慢。赵教授的呼吸很重,像拉风箱,呼哧呼哧的。
“好。”林逸说。
赵教授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谢谢你。”
“不用谢。”
赵教授又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了。林逸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被子很轻,棉花已经旧了,薄薄的一层。赵教授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林逸没有把它放进去——那手上扎着针,不能压。他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蜡黄的脸。五年前,这张脸在他面前说“林逸,你犯了错误,这是事实”。现在这张脸老了,瘦了,快要消失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林逸。”赵教授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很轻,像风。
他停住了。
“对不起。”赵教授说,声音碎得像粉末,“真的对不起。”
林逸站在门口,没有回头。他握着门把手,金属的,凉的。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还是暖白色的,地板还是黄的。他走过那些病房,走过护士站,走过电梯。他没有坐电梯,从楼梯走下去。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哒哒哒的,一下一下的。走到一楼的时候,他推开门,阳光刺得他眯起眼。医院门口有很多人——有推着轮椅的,有举着输液架的,有在花坛边抽烟的。他穿过那些人,走到路边,站在那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他掏出来看——小葵的语音。
“爸爸,你在哪儿?圆圆想找你玩。”
他没有回,站在路边,看着天上的云。云很白,很厚,一大团一大团的,像棉花糖。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道一道的,像金色的手指。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周姐的微信,发了一张照片——小葵和圆圆坐在沙发上,两个人面前摊着一本图画书。小葵的手指指着书上的字,圆圆跟着念,两个人的帽子都歪了,谁也没有扶。
照片下面是一行字:“大兄弟,两个娃在等你回来吃饭。”
林逸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字:“马上到。”发过去。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哪儿?”司机问。
“华兴街旁边那个小区。有桂花树的那个。”
“好嘞。”
车子开动了。林逸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一栋一栋的楼,一棵一棵的树,一个一个的人。他想起五年前从华清大学走出来的那天,抱着一个纸箱,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现在他知道该往哪儿走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那个U盘留下的印子,浅浅的一道红。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车子停在了小区门口。他付了钱,走下车,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桂花树的香味飘过来,甜丝丝的。他走进小区,上了电梯,到了四楼。
门开着。小葵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幅画。“爸爸!你看!我画了圆圆!圆圆也画了我!我们两个人画得不一样!但都很好看!”
林逸接过来。画上是两个小人,都戴着帽子,都穿着粉红色的衣服,都笑得很开心。一个小人的头顶有一个太阳,另一个小人的头顶也画了一个太阳,两个太阳不一样大,但都是金黄色的,光芒像手指一样伸出来。
“好看吗?”小葵仰着头问。
“好看。”林逸说,“特别好看。”
小葵满意了,拉着他往屋里走。“爸爸快来!周阿姨做了排骨!可香了!我给你留了一大碗!”
屋里,圆圆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毛线小熊。看到林逸,她笑了,露出两颗门牙,中间的缝比小葵还大。“林叔叔好。”
“圆圆好。”
周姐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铲子。“大兄弟,洗手吃饭。”
“好。”
林逸走进厨房,洗了手。水是凉的,扑在手上,凉丝丝的。他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瘦,颧骨还是突出来的,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那种被压到谷底的、只剩下最后一点火星的光,是那种已经烧起来了的、不会灭的火。
他走出厨房,坐到餐桌前。小葵和圆圆已经坐好了,两个人面前各放了一碗排骨汤,汤面上浮着金黄色的油,葱花绿绿的,肉炖得烂烂的,筷子一碰就掉。
“吃。”周姐坐在对面,端起碗,“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逸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那股热流从喉咙滑下去,落在胃里,像点了一盏灯。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那碗排骨汤上,落在小葵和圆圆的帽子上。两顶帽子都是粉红色的,都有小花,一朵大的,两朵小的,歪歪扭扭的,谁也没有扶正。
林逸坐在那里,看着对面两张笑脸,听着她们叽叽喳喳地说话,感受着阳光照在身上的温度。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这一次,没有烫到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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