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厂区里的气温比外面低七八度,那种低不是空调的低,是那种你迈过铁门的一刻、整个空气都换了的那种低,是那种把皮肤贴住了的低,是那种你深吸一口气就能感受到那口气里有一种别的东西的低,那种别的东西的气味是血腥和泥土,是那种新鲜的泥土和陈旧的血腥混在一起的气味,是那种地下有什么东西刚刚被惊动了的气味。
韩霜走在陈镇阴旁边,一只手放在腰间的镇鬼尺上,是那种随时可以拔出来的姿势,那种姿势不是装出来的,是那种你训练了很久之后的那种本能。她的队员分成两队,一左一右,呈扇形铺开,是标准的驱鬼搜查阵型,每个人的眼睛都在扫,是那种扫视加上感知同时进行的那种扫,是那种你同时用眼睛和身体在感受这个空间的那种状态。
陈镇阴走在他们中间,没有采取任何防御姿态,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走的速度和平时走路的速度差不多,不快,但也不慢。
韩霜扫了他一眼,你就这样走进去?
有你们呢,陈镇阴说。
韩霜:……
开玩笑,陈镇阴补了一句,我感知得到它在哪里,它不会打我措手不及。
感知?韩霜的语气里有一点疑问,你有感知技能?
不算技能,就是习惯了,陈镇阴说,从小在这种气氛里长大,慢慢就知道怎么分辨了。
韩霜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厂区里有废旧的生产设备,是那种几吨重的铸铁机器,锈得很彻底,有几台倒了,有几台还站着,站着的那些在那种阴气里显得特别沉,是那种本来就是铁块、但现在感觉更沉了的感觉,像是那种东西把什么重量附着在了它们身上,让它们更重了。地面上有积水,是那种久不见天日的水,颜色是那种铁锈加泥土的颜色,踩上去的声音是那种扑哧的声音,那种声音在那么安静的厂区里显得特别清楚,每踩一步,那种声音就提醒一次:你在这里。
那只厉鬼在厂区的最里面。
陈镇阴一边走,一边把感知往更深处探了探,感受到了那只厉鬼的大概位置——在里面第三个厂房,在那个厂房的最高处,应该是附着在某个高处的金属构件上,是那种厉鬼喜欢的位置,高处,俯视,有利于它感知下方的动静。
它在第三个厂房,高处,他对韩霜说,C级,但血腥味比普通C级重,可能是存在时间比较长的那种,意识完整,会主动攻击。
韩霜把这个信息发给了队员,然后看了陈镇阴一眼,你怎么能感受到它的意识完整程度?
血腥味的层次,陈镇阴说,新的厉鬼血腥味是那种单一的,就是血,陈的厉鬼血腥味里有那种腐化的层次,是那种经过了时间的血腥,混着泥土,混着积水,混着这个地方本身的气息——那种混合说明它已经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已经开始和这个地方融合,那种融合让它的意识更清晰,也让它更难处理。
韩霜把这段话在脑子里消化了一秒,你是怎么学到这些的?
我爸,陈镇阴说,他处理了三十年的这类事,有些东西就是知道。
你爸是驱鬼师?
殡仪馆馆长,陈镇阴说,他不驱鬼,就是见多了。
韩霜停了一秒,然后继续走,什么都没说,但陈镇阴注意到她的嘴角有一点微微的弧度,不是完全的笑,是那种你克制了但还是有一点的那种弧度。
-
第三个厂房的铁门是虚掩的,推开之前,陈镇阴在门外停了一步。
那扇铁门的门框上有一道痕迹,是那种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划出来的痕迹,痕迹的形状是那种不规则的划道,但陈镇阴看了一眼,辨出了那个形状——是一道阴文,是那种你不学过就看不懂但它确实是字的那种阴文,写的是:此处已定,勿入。
不是给人看的,是给其他鬼看的,是那只厉鬼划在那里的,是那种它已经把这个地方当成自己的地盘、在向其他存在宣示的那种标记。
它把这里当自己家了,陈镇阴说,把那道痕迹指给韩霜看,你们进去的时候,它会直接开打,不会先观察。
韩霜看了那道痕迹,低声问她旁边一个队员,能辨认这是什么?
那个队员看了一会儿,摇头。
韩霜转向陈镇阴,陈镇阴说,是阴文,意思是此处已定,勿入,它在这里划了至少两道,说明它在这里的时间超过三天。
韩霜点头,然后把队员重新部署了一下,把那两只镇魂铃的位置调整,改成了两侧包夹的方式,减少铃与铃之间的盲区。
陈镇阴看了一眼那个部署,觉得合理,没有提意见。
推门,韩霜说。
门推开的那一刻,那种气温又骤降了一档,是那种你站在外面以为已经很冷了、推开门之后发现里面是另一个冷的那种骤降,这次的冷带着一种压迫感,是那种不只是温度的冷,是那种你感受到了有什么东西在看你的那种冷,是那种你站在这个空间里你的皮肤在告诉你你不应该在这里的那种冷。
厂房里面是那种高挑的空间,十几米高的顶,铁梁,铁柱,生了锈,有几扇高处的窗户破了,阳光从那些破口进来,但那种阳光在这个空间里不是暖的,是那种被稀薄了的光,是那种你感受不到温度的光,是那种光线在这个空间里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一部分的那种光。
它在最高的那根铁梁上。
不是完全可见,是那种你的眼睛扫过去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但你的眼睛不能让你真正看清楚它是什么的那种存在,像是一个形状,像是那种把空气弄弯曲了的形状,那种弯曲的轮廓是人的,大概,但比正常的人更高,手臂的比例不对,头部的轮廓不规则,有什么东西从那个轮廓里漏出来,漏出来的是那种浓缩了的阴气,是那种你看不见但感受得到它正在往下沉的阴气。
然后它动了。
不是慢慢动,是那种一个瞬间的动,是那种你前一秒看见它在上面、下一秒它已经不在上面了的那种动,那种速度让韩霜的队员里有人喊了一声,然后那两只镇魂铃同时被放开——
铃声炸开,是那种陈镇阴熟悉的声音,是那种纯铜镇魂铃在三米范围内全力发声的那种声音,那种声音不是悦耳的,是那种穿透性的、高频的、会让你耳膜感受到压力的声音,但那种声音对阴类存在的效果远比对人更强,是那种让它们的意识直接受到干扰的那种声音,是那种把它们强行从攻击状态压制回去的那种声音。
那只厉鬼在铃声里停了,是那种它的动作被强行叫停了的停,是那种它在铃声的影响下失去了一部分的运动能力的停,但只是停,不是被消灭,那种停持续了不到五秒,在五秒之内,韩霜已经拔出了她的镇鬼尺,咒文亮了,是那种在那个昏暗的空间里突然出现的橙色的光,橙色的光扫过那只厉鬼的形状——
然后它溃散了。
不是消失,是那种它的形状在那道橙色的光的接触下开始分解、那种分解是那种你看着一团浓烟被风吹散的过程,一层一层的,从边缘开始,往里缩,缩到最后,那个形状消失了,那种阴气消散了,那种血腥和泥土的气味消散了,厂房里的温度开始慢慢回升,那几扇破窗户里的光也恢复了它正常的颜色,是那种秋天中午的光,是那种暖的光。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韩霜的队员里有几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那种松是那种真实的松,是那种身体在某种紧绷状态里解脱出来的那种松,有一个人扶着旁边的铁柱站了一下,脸色有点白,是那种那种冷压迫了一会儿之后血色需要时间恢复的白。
韩霜收回了镇鬼尺,把咒文收了,然后把那两只镇魂铃收回来,走到陈镇阴旁边,把铃递给他,谢了。
借用费后面算,陈镇阴接过铃,或者用我们之前说的方式,合作。
韩霜看了他一眼,我说过可以合作,但统一管理——
不谈,陈镇阴说,合作是平等的合作,不是被管理。
韩霜沉默了一秒,然后说,行,等我请示上级,我们再谈具体的合作框架。
陈镇阴点了一下头,行,他看了一眼那个厂房,处理完了,我先走,城西还有两块禁地我要去圈一下。
他往厂区门口方向走,韩霜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低声问旁边的队员,你们认识他吗?
队员摇头。
韩霜:镇阴堂,做冥物买卖的,她把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陈镇阴,有意思。
-
陈镇阴走出旧厂区的时候,系统面板又弹出了一条提示:
**【驱鬼行为记录:协助处理C级厉鬼×1·贡献工具:镇魂铃×2】**
**【协作奖励:经验值+500·诡豪声望+1】**
还有一条额外提示:
**【城西区域禁地扫描更新:发现新禁地×2·建议尽快圈定,否则可能被其他势力占据】**
陈镇阴看了一眼那两个新禁地的位置,往北边走去。
他不着急,但禁地这种东西,是那种你多等一天就多一分被别人抢先的可能,而他在这个城市里认识这一带的地形,认识那些阴气渗漏点,认识那些最早会形成禁地的位置——这是他三年做生意攒下来的东西,是那种你把钱财全拿走了他还在的那种东西。
这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资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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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已经有军队出现了,是那种紧急部署的军队,穿着制式装备,在路口设了临时检查站,在引导平民往指定的集合点移动。那种移动不是恐慌性的逃难,是那种政府在第一时间启动了紧急预案、正在有序地把人往安全地带集中的那种移动。
陈镇阴在路口停了一下,看了看那个检查站,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了身份证和镇阴堂的营业执照,走过去。
检查站的士兵扫了他一眼,去哪里?
城北,镇阴堂,是我的店,需要把库存保护一下,陈镇阴说,不到两公里,过去一趟就回来。
士兵看了一眼营业执照,镇阴堂是什么……
卖香烛冥纸的,陈镇阴说,现在有点特殊用途。
士兵叫了一下旁边的同事,两个人低声交流了几句,然后其中一个把一张临时通行证递过来,限时两小时,必须在指定时间内回到集合点。
陈镇阴接过通行证,谢谢。
他往城北走,路上经过了一个超市,超市门口排着很长的队,是那种人们在恐慌下的本能反应,在抢物资,在抢那些他们认为在危机里有用的东西——食物,水,药品,还有几个人在抢电池和手电筒。
陈镇阴在那队伍旁边站了一下,看了几秒,然后继续走。
他路过的时候,超市门口有一个人认出了他,是那个昨天才在自己朋友圈嘲笑镇阴堂这种晦气生意迟早倒闭的邻居,那个邻居抱着两袋大米,看见陈镇阴,愣了一下,然后低着头快步走了,是那种你遇见了一个你刚骂过的人、你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那种低头。
陈镇阴没有说话,继续走,回了一下头,那个邻居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了。
他把手插回口袋里,感受了一下口袋里那两面聚阴旗的质地,是那种深灰色的布料,是那种岁月让它变得更密实的质地,是那种你把它放在手心里、能感受到它的重量的那种质地。
那个重量,是他的资产。
韩霜在那个仓库里检查安全性的时候,陈镇阴在旁边,把感知范围扩展了一下,在整个仓库里扫了一圈,确认那只B级古煞溃散之后没有留下什么残余的阴气积聚。
溃散不等于彻底消失,高阶的诡异存在溃散之后,它存在过的地方会有一定量的残余,那种残余不会再形成意识,但会对那个地方的阴气浓度产生一定影响,是那种它的痕迹还在那里、就像一个人走过之后在地面上留下了脚印一样的那种残余。
这个仓库需要做一次清洁,不是物理上的清洁,是那种你用特定的方法把那些残余处理掉的那种清洁,大概需要一天的时间,期间仓库不能有人,然后才能安全地存放东西。
这个仓库,陈镇阴对韩霜说,处理残余需要一天,后天就可以用,你们那边如果需要临时存放一些东西也可以,但需要提前说,我有使用计划。
韩霜:……你现在连仓库的时间表都排好了?
对,陈镇阴说,我昨天就在想这个仓库的使用方案,今天正好顺路来确认,他把手里的镇魂铃放回包里,往仓库出口走,走?
韩霜看着他的背影,那种看是那种你想说什么但你不确定说什么合适的那种看,她跟上去,走到陈镇阴旁边,两个人并排走出仓库,走回那道铁门。
你今天过来,韩霜说,你知道那只古煞在吗?
我到门口感受到了,陈镇阴说,就是那个压迫感,B级特有的,说明它在里面。
你感受到了,还进去?
我叫了你们,陈镇阴说,我没有自己进去。
韩霜停了一步,看他,你这人……
陈镇阴回头,什么?
就是……韩霜想了一下,你感受到了B级,还是这种状态,她比划了一下陈镇阴那种随意的站姿,不正常。
见多了,陈镇阴说,这个答案他说过了,但这次他补了一句,从小就这样,你见多了某种东西,你就不再怕它,因为你知道那种东西的边界在哪里,知道它会做什么,不会做什么。
韩霜把这句话消化了一秒,然后她低头,走出了铁门,你这个逻辑……倒是说得通。
陈镇阴跟出去,铁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外面的阳光和里面的阴暗是那种非常分明的对比,那种对比让人感受到了里外是两种世界,但对陈镇阴来说,那两种世界他都熟,是那种他在这边和那边之间走了很多年、已经不觉得这种对比有什么特别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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