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冯毅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躺着没动,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慢。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离腊月二十还有五天,路费还没攒够。
他坐起来,摸到手机,看了看时间。五点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王导昨晚十一点发的:“冯哥,明天下午有个活儿,还是孙导的戏,补两个镜头,三百块。能来不?”
他回了一个字:“能。”
然后起来洗脸刷牙。水龙头里的水冰凉冰凉的,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用毛巾擦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眼睛下面有点青,昨晚没睡好。但精神还行,不困。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巷子里已经有动静了,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包子笼揭开,白气往上冒。他买了两包子,一碗粥,站在路边吃。包子还是猪肉大葱的,一块五一个,热乎乎的,咬一口满嘴油。他吃了一个,把另一个揣兜里。
到公交站的时候六点十分,天已经亮了。等车的人不多,就两三个,都缩着脖子,谁也不看谁。车来了,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晃晃悠悠地开,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他看着那些还没开门的店铺、还没醒过来的居民楼,脑子里算着账。
来回车票,三百。给妈买个蛋糕,一百。买箱苹果,五十。再给她留五百块零花。加起来九百五。他手里现在有一千二百三十块,减去九百五,还剩二百八。二百八够他活到过年了,省着点花的话。
但他还想给儿子买点东西。上次回去,儿子说他想要双篮球鞋,他答应了,后来一直没买。那鞋多少钱来着?他不太懂这些,估摸着得两三百。要是买了鞋,剩下的钱就不够了。
他想了想,又把账重新算了一遍。车票不能省,蛋糕不能省,苹果不能省,给妈的钱不能省。能省的就剩自己吃饭的钱了。二百八过一个月,一天不到十块钱。早饭两块,午饭五块,晚饭三块,够呛,但能撑过去。
那就这么定了。
车到影视城的时候七点刚过。他往里走,一路上碰见几个群演,有的认识他,冲他点头打招呼。他也点头,叫不上名字,就笑笑。到了三号棚,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调灯光。孙导坐在监视器前面,手里拿着杯咖啡,正在跟摄影师说话。
冯毅走过去,站在旁边等着。孙导说完了,转过头看见他,点了点头。“来了?今天简单,补两个镜头。你那个角色老周,最后再露两面,一个是背影,一个是侧脸。台词没有,站那儿就行。”
冯毅点头。孙导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是不是没睡好?”
“还行。”
“眼睛下面青的。”孙导说了一句,没再问,转过头继续跟摄影师说话。
冯毅去换了衣服。还是那身旧工装,袖口磨得发白,领子上的扣子掉了两颗。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确实有点憔悴,但正好,老周这个角色就该是这样——干了二十多年工地,哪有不憔悴的。
第一场是背影。工地的布景,远处是脚手架,近处是堆着的钢筋水泥。他站在中间,背对着镜头,看着远处。孙导说:“你就站着,什么都不用做。”他就站着。站了一会儿,孙导说:“行了。”
就这么简单。三百块到手了。
第二场是侧脸。还是那个位置,他侧对着镜头,看着旁边的脚手架。孙导说:“你想想,老周这会儿在想什么?”冯毅想了想,说:“想他儿子。”孙导说:“那就想。”
他站在那儿,看着脚手架,想着儿子。想他上高中了,长高了,说话声音变了。想他上次回去,儿子站在村口送他,说了一句“爸,注意身体”。想他答应了给儿子买鞋,一直没买。
他就这么想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
孙导没喊卡,让他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说:“过了。”
冯毅走回来,孙导看着他,点了点头。“你那个眼神,对了。”他没多说,转过身去忙别的了。冯毅去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碰见许嘉。许嘉今天穿着一身名牌运动服,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身边跟着助理,拿着咖啡和外套。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许嘉停下来看了看他。“你就是演老周那个?”
“嗯。”
“演得不错。”许嘉说了一句,走了。助理跟在后面,小跑着追上去。
冯毅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许嘉比他年轻十几岁,个子比他高,长得比他好看,穿得比他体面,挣得比他多一万倍。但刚才那句话,不像是客套,是真觉得他演得不错。他把这个念头收了,往外走。
下午回到城中村,才两点多。他在楼下超市买了把挂面、两个西红柿、三个鸡蛋,花了十二块。上楼,煮了碗面,吃了,然后把剩下的钱数了一遍。
一千二百三十块,加上今天的三百,一千五百三。减去路费三百、蛋糕一百、苹果五十、给妈五百,还剩五百八。要是再给儿子买双鞋,花三百,还剩二百八。二百八过一个月,一天不到十块。
他把钱分好,装在两个信封里。一个信封写上“路费”,一个写上“给妈”。写完了,又打开第一个信封,数出三百块,放在一边。这是买车票的钱。剩下的放回信封里,压在枕头底下。
弄完这些,他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看了看。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周晓晓发的:“冯哥,你今天去片场了?怎么样?”
他回:“挺好的,补了两个镜头。”
周晓晓秒回:“厉害!孙导很少补镜头的,他一般都是一条过。能让他补镜头的,都是他觉得好的。”
他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回什么,就发了个“嗯”。
周晓晓又发:“冯哥,你是不是快回家了?”
“嗯,腊月二十走。”
“那你车票买了没?”
“还没。”
“赶紧买啊!腊月二十的车票可不好买,得提前抢!”
他愣了一下。他忘了这茬了。以前都是李秀娟买票,他从来没操过心。他打开12306,查了一下腊月二十北京到老家的票。上午那趟车的硬座还有,一百二十八块。他赶紧下单,付了款。付款成功的那一刻,他心里踏实了一点。
票买好了,回不回去这件事就算定下来了。
他给李秀娟发了条消息:“票买了,二十号上午到。”
李秀娟回得很快:“行。儿子说去接你。”
他看着“儿子说去接你”这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他回:“不用接,我自己回去就行。”
李秀娟没再回。
接下来的几天,他又接了两个活儿。一个是王导介绍的,民国戏里的一个拉黄包车的,没台词,就拉着车跑一趟,两百块。一个是孙导剧组里的场务介绍的,现代戏里的一个门卫,坐着看报纸,男主进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两百五。
两个活儿加起来四百五。他把这些钱也装进信封里,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数一遍,确认没少,才放心。
腊月十八那天晚上,他又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二十号回去。”
“真的?几点到?”
“上午,大概十点多。”
“那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天冷,你别出来了。”
“没事,我穿厚点。我去接你,顺便买点菜。”
“别买了,我从北京带点东西回去。”
“带啥呀,家里啥都有。你别乱花钱。”
“没乱花,就买了点苹果。”
“苹果家里也有,你上次买的还没吃完呢。”
“那再买点别的。”
“你别买了,人回来就行。”
他沉默了一下。“嗯。”
“小毅,”他妈忽然说,“你是不是瘦了?”
他愣了一下。“没有啊。”
“我听你说话,感觉你瘦了。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吃得挺好的。”
“你别糊弄我。你小时候一不好好吃饭,说话就是这个声音。”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妈又说:“过年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你想吃啥?”
“啥都行。”
“那妈给你做红烧肉,炖排骨,再包点饺子。你爱吃韭菜鸡蛋馅的,对吧?”
“嗯。”
“那就包韭菜鸡蛋的。再给小远做点肉馅的,他爱吃肉的。”
“行。”
“行了,不说了,你早点睡吧。”
“妈——”
“嗯?”
“没什么。你早点睡。”
“好。”
他妈挂了。他拿着手机,听着那边的忙音,坐了好一会儿才放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城中村的晚上还是那样,到处是灯,到处是人。对面楼的窗户里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抱着孩子在屋里走来走去。他看着那些窗户,一个一个地数过去。
数到第十七个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还没给儿子买鞋。
明天就是腊月十九了,后天就走。他得明天去买。
他躺回床上,掏出手机搜了一下那个牌子的篮球鞋。最便宜的三百多,好一点的五六百。他看了看自己的余额,五百八。买了鞋还剩二百多,过一个月够了。
他选了一双三百五的,想了想,又换了一双四百的。儿子个头大,脚也大,得买大一号的。加上运费,四百二。
他下了单,收货地址写的老家的。应该能在回去之前到。
弄完这些,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想起他妈说的那句话:“你小时候一不好好吃饭,说话就是这个声音。”
他妈听出来了。
隔着电话,隔着几百公里,她还是听出来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什么也没有。他盯着那面墙,想着后天就能见到她了,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在胸口堵着,上不去下不来,就堵在那儿。
他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股劲儿压下去。
不能想这些。想这些没用。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活着,好好演戏,好好攒钱。然后回去,让她看看,她儿子还行,没垮。
他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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