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坐在床上,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画满了复杂的符号——不再是简单的图形,是某种类似电路或神经网络的图案。
“艾拉。”隼蹲下。
艾拉抬头,看到他,眼睛一亮,然后扑进他怀里。很用力,小小的身体在颤抖。过了一会儿,她推开他,指着那些画,然后指向天空,做出爆炸的手势,又指向地下,做出生长的手势。
“她在说,天空在爆炸,但地下在生长,”米拉翻译,但自己也困惑,“什么意思?”
隼看着那些图案。有些像神经连接,有些像植物根系,有些像……旧时代的电路板。艾拉在空间站昏迷期间,显然感知到了什么,她的能力在进化,或者恢复。
“艾拉,你能‘看见’联盟舰队吗?”隼问。
艾拉闭上眼睛,眉头紧皱。几秒后,她点头,在空中画出一个圆圈,里面有许多小点,然后圆圈裂开,小点分成三部分:一部分红色,一部分黄色,一部分绿色。
“舰队分裂,”隼解读,“红色是敌人,黄色是中立,绿色是……朋友?索雷斯的人?”
艾拉点头,然后指向绿色部分,画出一个箭头,指向阿萨拉。
“有舰队在向我们靠近,是友军?”
艾拉又点头,但表情忧虑。她画出绿色舰队后面,跟着更大的红色阴影。
“友军后面有敌军追击。”
艾拉用力点头,然后抓住隼的手,在手心写下一个词:时间。
“我们有多少时间?”
艾拉伸出三根手指。
“三小时?三天?”
艾拉摇头,指向医疗区的钟,然后做了个太阳升起落下的手势。
“三天。”
三天。联盟内部的混战,无论谁胜谁负,胜者都会在三天内到达阿萨拉。如果是索雷斯的盟友,可能有谈判余地。如果是昆汀的人,就是全面战争。
“我们需要在三天内统一阿萨拉,准备好谈判或防御。”隼站起来,“米拉,照顾好艾拉,别离开深井。如果情况不对,带她去斯特林博士的终极避难所,你知道在哪。”
“我知道。但你呢?”
“我要去结束内斗。没时间了。”
他离开医疗区,前往指挥中心。阿德里安已经恢复了部分通讯,但公共屏幕被几方势力控制,播放着互相矛盾的宣言:委员会呼吁团结,前监察署残部呼吁恢复秩序,上层家族呼吁保护财产,甚至有几个自称“自由商人”的团体在呼吁建立“自由贸易区”。
混乱。阿萨拉从未如此分裂。
隼走进广播室,坐在麦克风前。阿德里安点头,表示线路就绪。
“阿萨拉的所有人,无论你在哪一层,无论你支持谁,听我说。”隼开口,声音通过残存的广播系统,传向城市的每个角落。
“我是凯勒布·雷耶斯,你们中的很多人叫我隼。我刚刚从联盟的空间站返回,带回了真相。真相是:联盟内部分裂了。一部分人想控制我们,把我们变成没有思想的工具。另一部分人,像索雷斯中校,在为我们争取自由。索雷斯中校用他的军衔和生命做赌注,向全人类揭露了阴谋。他现在在太空孤军奋战,给我们争取时间。”
他停顿,让话语渗入。
“而我们在做什么?在内斗。在为了权力,为了资源,为了旧时代的恩怨互相残杀。看看外面!联盟舰队三天后就会到达。如果我们继续分裂,无论来的是朋友还是敌人,我们都将毁灭。朋友会失望离开,敌人会轻松碾碎我们。”
“我不是政治家,不是将军。我是从坑底垃圾场出来的普通人。但我知道一件事:当我们一起对抗监察署时,当我们一起摧毁调制塔时,我们赢了。不是因为我们更强,而是因为我们在一起。现在,我们面临更大的威胁,却自己在拆自己的墙。”
“我提议:立即停火。所有武装派别撤回各自控制区。两小时后,在中央广场废墟召开全民大会,每个街区,每个工厂,每个聚居点,派出代表。我们投票决定:是继续内斗直到毁灭,还是放下分歧,共同面对未来。”
“如果你们同意停火,就在各自区域升起白旗——任何白色的东西,布,纸,什么都行。我会在中央广场等。如果两小时后,我看到白旗在阿萨拉各处升起,我们就还有希望。如果没有……那我们就等联盟来替我们选择结局。”
广播结束。隼走出广播室,对阿德里安说:“监控全城,有多少区域响应。”
“你这是在赌,”阿德里安说,“很多人恨你,认为你是叛徒,带来战争。”
“我知道。但有时候,你只能赌。”
接下来的两小时,是阿萨拉历史上最漫长的等待。隼站在中央广场的废墟上,这里曾经是他发表胜利演讲的地方,现在遍布瓦砾和弹痕。他一个人,没有武器,只有父亲的徽章在手心。
卢克在远处制高点警戒,维拉和莎拉在组织治安队维持秩序,但所有人都知道,如果内斗继续,这点人手不够。
第一面白旗升起,在坑底方向。是老瘸子沃克的旧据点,现在被一群孩子升起——用破床单做的旗子,在灰色的天空中格外显眼。
然后第二面,在第五层的一个工人聚居区。第三面,在第六层的某个工厂。第四面,第五面……像传染病,像希望的火种,白旗在阿萨拉各处缓缓升起。有些地方升起后又被扯下,发生小规模冲突,但白旗又再次升起。
两小时到。阿德里安统计:“超过70%的区域升起白旗。剩下的要么是前监察署控制的能源核心,要么是上层家族的封闭社区,但他们在观望。”
“够了,”隼说,“开始召集代表。通知所有区域,每千人出一名代表,一小时内到中央广场。同时,派人去能源核心和上层社区,邀请他们的代表。如果他们不来,就让他们知道,大会的决定将代表整个阿萨拉,他们要么参与,要么被排除在未来之外。”
消息传出。人们从各处涌向中央广场。工人,拾荒者,主妇,老人,孩子,前监察署士兵,灰烬之子战士,技术人员,甚至有几个上层区的居民,裹着斗篷,小心翼翼。
广场上很快聚集了数百人,还在增加。没有座位,人们就坐在瓦砾上,站在废墟上。目光都集中在中央的临时平台——几块混凝土堆起来的台子,隼站在上面。
太阳开始西斜,黄昏的光给废墟镀上金色。风从西北墙的缺口吹来,带着硝烟和远方的气息。
“我们开始吧,”隼开口,没有扩音器,但人群安静,他的声音能传开,“首先,我们需要一个临时领导机构,在联盟到达前,统一指挥。我提议,成立‘阿萨拉临时管理委员会’,由各层代表按人口比例组成。委员会的唯一任务,是领导我们度过接下来三天的危机。三天后,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重新选举,制定宪法,建立正式的政府。同意吗?”
人群中爆发出讨论。有人喊:“谁来领导委员会?你吗?”
“不,”隼说,“我不担任任何职位。我只有一个要求:委员会必须包括所有派别,包括前监察署的人,包括上层家族的代表。我们需要每个人的智慧,即使我们曾经是敌人。”
“如果他们背叛呢?”一个工人喊。
“那就用制度防止背叛。委员会的决定需要三分之二多数通过。军事指挥由委员会任命,但受委员会监督。所有资源分配公开透明。我们可以做到,只要我们选择信任——不是盲目的信任,是有监督的信任。”
长时间的争论。但最终,在黄昏的最后光芒中,投票开始。用最简单的举手计数。结果:超过80%的人同意成立临时委员会,并按隼的提议分配席位。
委员会当场组建。三十人,来自阿萨拉的各个角落。前监察署的一个中级军官被说服参加,上层家族派出了一个年轻的继承人,工人们选出了自己的代表,坑底选出了老瘸子沃克的副手——沃克死了,但他的精神还在。
委员会第一次会议就在废墟中召开。第一项决议:立即停火,所有武装人员接受委员会统一指挥。第二项决议:开放所有储备,公平分配食物和药品。第三项决议:修复防御设施,准备应对联盟。
夜幕降临时,阿萨拉第一次,在不是被强迫的情况下,统一了。
隼站在广场边缘,看着委员会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工作,看着人们在分发食物,看着孩子们在废墟间奔跑玩耍,仿佛战争只是大人的游戏。
卢克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你做到了。至少暂时。”
“只是开始。”隼喝了一口水,“联盟还有三天到。我们需要计划。如果来的是昆汀的人,我们怎么防御?如果来的是索雷斯的盟友,我们怎么谈判?如果来的是……别的什么呢?”
“你觉得索雷斯还活着吗?”
隼看向天空。星辰开始出现,在污染的大气中模糊闪烁。“我希望他还活着。但希望不是计划。”
“我们有‘雅典娜2.0’的数据,”阿德里安走过来,手里拿着数据板,“如果能破解核心算法,也许我们能制造出反制措施。但需要时间,需要计算资源。”
“用深井的服务器,用所有可用的计算资源。优先级最高。”
“还有,”维拉加入,“我们需要联系其他城邦。如果联盟内部分裂,其他城邦可能也受影响。如果我们能建立联系,形成同盟……”
“但怎么联系?我们没有星际通讯能力。”
“斯特林博士的服务器里有旧时代的通讯协议,也许能修复。而且……”维拉犹豫,“艾拉最近画的那些图案,阿德里安认为,有些像一种古老的神经通讯符号。也许她的能力,不只是感知,还能……发送。”
隼看向医疗区的方向。艾拉,他的妹妹,已经付出了声音的代价。还要让她承担更多吗?
“不,”他说,“不用艾拉。我们用技术,用人,用我们已有的东西。艾拉只是个孩子,她该有童年。”
“但在阿萨拉,童年是奢侈品,”卢克平静地说,“而且,如果她有能力,也许她想帮忙。就像你想帮忙,就像我想帮忙,就像每个在这里战斗的人。让她选择。”
隼沉默。他想起了父亲的信,想起了保护艾拉的承诺。但保护,有时候不是禁锢,而是给她选择的权利。
“明天,我问她。”他说,“现在,我们需要休息。明天开始,可能是最后的三天倒计时。”
人们散去,回到各自的岗位,各自的家庭。隼走向深井,走向医疗区。米拉和艾拉在等他,简单的食物已经准备好。三人坐在小桌旁,安静地吃。没有言语,但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风暴眼中的宁静。
饭后,艾拉拿出新的画。这次,画的是一个人,站在高墙上,面对巨大的阴影。但那个人背后,有许多小人手拉手,形成光的链条,连接着大地和天空。
“你在画我们,”隼轻声说,“面对联盟,但在一起。”
艾拉点头,然后指着画中那个小人,又指着隼。
“那是我?”
点头。然后艾拉指着光链的起点,指向自己。
“你……是起点?”
艾拉摇头,指向光链的中心,然后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再睁开时,眼神清澈而坚定。
米拉低声说:“她想说,她是……连接点。连接所有人,连接大地和天空,连接过去和未来。”
艾拉用力点头,然后抓起隼的手,放在自己额头上。那一瞬间,隼感到轻微的震动——不是物理的,是神经的共鸣。很微弱,但确实存在。艾拉的能力在恢复,或者进化,以新的形式。
“你需要休息,”隼说,轻轻拥抱她,“明天,我们再谈。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在你身边。我保证。”
艾拉依偎在他怀里,很快睡着。米拉看着他们,眼神温柔。
“她会没事的,”米拉说,“因为你在。我们都因为彼此,变得比独自一人时更强。”
夜深了。隼躺在床上,无法入睡。他想起了索雷斯,独自在太空中面对整个舰队的背叛。他想起了父亲,死在不知名的实验室。他想起了斯特林博士,在黑暗中引导光明。他想起了沃克,笑着登上穿梭机,然后化作火球。
灰烬不灭。种子在旧土。
但种子要发芽,需要穿过最深的黑暗,需要相信光的存在,即使看不见。
窗外,阿萨拉的夜晚不再完全黑暗。有零星的灯光,有篝火,有人声。人们在重建,在准备,在希望。
三天。七十二小时。然后,黎明,或者永夜。
隼闭上眼睛,手握父亲的徽章,在疲惫和希望中,沉入短暂的睡眠。
梦中,他看见了太阳——不是艾拉画的金色太阳,也不是流黑色眼泪的太阳,而是一个温暖的、包容的、让万物生长的太阳。
而在太阳下,人们在自由地行走,孩子们在欢笑,城市在呼吸,生命在继续。
那是梦。但梦,有时候是未来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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