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落洞村到辰溪，坐火车四个小时。林缺买了两张硬座票，和他爹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厢里人不多，空着一大半。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戴着耳机，闭着眼睛，头靠在车窗上。过道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在看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林缺把背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符纸还剩四十多张，朱砂一包，狼毫笔两管，摄魂铃一只，赶尸竿一根，手电筒两个，充电宝两个，压缩饼干五包，泡面三桶，矿泉水两瓶，还有那口小锅。他看着那口小锅，沉默了一会儿。
“锅还在，”林守山看了一眼。
“你让带的。”
“我让你带你真带？”
“你说路上可以煮面。”
林守山没有再说话。他把烟斗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火车上不能抽烟。
林缺把拉链拉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山。山是墨绿色的，深得发黑，一座接一座地过去。他看着那些山，想起了龙老幺。龙老幺年轻的时候在辰溪种地，种了几十年。后来进了仙人洞，在洞里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出来之后大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三个月。然后他就不种地了。他去了鬼门关，找了当时的守门人，说他想守门。守门人问他为什么。他说：“我在洞里看到了门。我要守门。”
林缺不知道他在洞里看到了什么。但林缺知道一件事——龙老幺在鬼门关守了四十多年，从黑头守到白头，从壮年守到老年。他守的不是鬼门关，是那扇门。那扇他在仙人洞里看到的门。
“爹，”林缺说。
“嗯。”
“你说龙老幺在洞里看到了什么？”
林守山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他看到了门。和辰州古墓里的门一样的门。”
“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不知道。但龙老幺说，那个东西比尸王老。比尸王老得多。”
林缺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山还是那些山，墨绿色的，深得发黑。
火车在下午三点到达辰溪站。辰溪比林缺想象的要小，县城不大，几条街，几栋楼，一个汽车站。街上人不多，车也不多。阳光照在街道上，白花花的，有些晃眼。林缺和他爹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广场上有一个花坛，花坛里种着一些不知名的花，红的、黄的、紫的，在阳光下开得很热闹。
“爹，你知道洞门口村怎么走吗？”
“不知道。问人。”
林缺在车站门口找了一个开三轮车的老头，问他知不知道洞门口村。老头说知道，十块钱。林缺说好。老头开着三轮车，拉着两个人往城外走。路越来越窄，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从水泥路变成土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田越来越多。田里有牛，有羊，有白鹭。白鹭站在田埂上，看到三轮车过来，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又落下去。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老头停在一个村口。村口有一棵大樟树，树冠像一把巨大的绿伞，遮住了半边天空。树下坐着一个老人，在晒太阳。
“这就是洞门口村，”老头说。“十块。”
林缺付了钱，和他爹下了车。他走到樟树下，问那个晒太阳的老人：“老人家，仙人洞在哪儿？”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老人的眼睛浑浊，脸上全是皱纹，嘴里没有几颗牙了。他看了林缺很久，然后抬起手，指了指村后面的一座山。
“那个山脚下，有个洞。就是仙人洞。”
“远不远？”
“不远。走二十分钟。”
林缺道了谢，和他爹往村后面走。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是砖瓦房，有些是新的，有些是旧的。路是石板路，坑坑洼洼的，走起来咯噔咯噔响。有几个小孩在路边玩，看到林缺和他爹，停下来看着他们，眼睛亮晶晶的。
走到村后面的时候，山就在眼前了。山不高，长满了松树和杉树，树冠遮住了大部分阳光，林间光线昏暗。山脚下有一个洞，洞口不大，大概两米高、一米五宽，像一张张开的嘴。洞口被石头堵住了，大大小小的石头堆在一起，有些石头很大，看起来不是一个人能搬动的。
林缺站在洞口，看着那些石头。
“就是这里？”
“就是这里，”林守山说。
林缺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石头。石头是凉的，粗糙的，上面长着青苔。他试着搬了一块小的，石头动了，但很重。他搬开了第一块，又搬第二块。林守山也蹲下来，帮他搬。两个人一块一块地把石头搬开，搬到旁边堆起来。石头很多，搬了大概半个小时，洞口露出了大半。洞里面是黑的，黑得不正常，手电筒的光照进去，只能照亮前面一两米的地方，再往前就被黑暗吞没了。
林缺从背包里拿出手电筒，打开，往洞里照了照。洞壁是石头，湿漉漉的，上面长着青苔。地上有一些碎石和泥浆。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林守山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在狭窄的通道里走着。通道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粗糙的石头，头顶也是石头。空气潮湿，有一股霉味和腐烂的气味。
走了大概十分钟，通道变宽了，变成了一个不大的溶洞大厅。大厅大概有十几米宽，顶部有七八米高，能看到一些钟乳石从上面垂下来，滴着水。水滴滴在地上的水洼里，发出叮咚叮咚的声音。林缺用手电筒照了一圈，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他继续往前走。大厅的后面连着一条更窄的通道，只有半米宽，他要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通道的墙壁很湿，摸上去滑腻腻的，像是涂了一层黏液。
挤过通道之后，他到了第二个溶洞大厅。这个比第一个大一些，大概有二十几米宽，顶部更高。手电筒的光照不到顶。大厅的中间有一个石台，石台是正方形的，大概两米见方，一米高。石台的表面很光滑，不像自然形成的，像是被人打磨过的。
林缺走到石台前面，用手电筒照了照。石台的正中间有一个凹槽——和辰州古墓里的凹槽一模一样。令牌的形状。他的手开始发抖。
“爹，”他说。“你看这个。”
林守山走过来，低头看着那个凹槽。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烟斗从口袋里掏出来，在石台上磕了磕。声音很沉，回荡在溶洞里，久久不散。
“和古墓里的一样，”他说。
“一样。”
“这里也有一扇门。”
林缺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个凹槽。凹槽的边缘很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很多次。他把手伸进凹槽里，摸了摸底部。底部是凉的，硬的，和周围的石头一样。但他的手底下感觉到了别的东西——不是石头，是符文。凹槽的底部刻着符文，和辰州古墓拱门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他把手缩回来，站起来。
“爹，龙老幺年轻的时候进过这个洞。他走了三天三夜，没有走到头。他在洞里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你觉得他看到的是什么？”
林守山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他看到了门。和辰州古墓里的门一样的门。”
“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不知道。但龙老幺说，那个东西比尸王老。比尸王老得多。”
林缺站在石台前面，看着那个凹槽。手电筒的光照在石台上，白花花的。凹槽的影子投在石台上，像一个黑洞。
“爹，你说这个洞里有没有门？”
“有。龙老幺看到了。他出来之后就说要守门。”
“门在哪里？”
“不知道。也许在更深处。龙老幺走了三天三夜都没走到头。”
林缺把手电筒往大厅的深处照了照。大厅的尽头有几条岔路，黑黢黢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爹，你想不想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林守山看着他。手电筒的光从下往上照，把他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不想。”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你就想进去。你进去，就可能出不来。”
林缺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那个凹槽，看着那些符文。
“爹，你以前说过，有些事，不是因为你害怕就不做的。”
“我说过。”
“有些事，也不是因为你害怕就不找的。”
林守山没有说话。他把烟斗叼在嘴里，没有点着。
“缺儿，你想找？”
林缺看着他爹。手电筒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晃来晃去，影子在石壁上跳动着。
“想。”
“为什么？”
“因为龙老幺守了一辈子的门。他守到死。他连门后面是什么都不知道。我想知道。”
林守山沉默了很久。他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在石台上磕了磕。
“好，”他说。“找。”
林缺转过身，朝着大厅深处的一条岔路走去。林守山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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