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上的足迹大得离谱。
每个脚印都有脸盆那么大,边缘深深陷进土里,像有人用铁锤砸出来的。脚印之间的间距差不多三米——这东西跑得很快,是跳,或者飞。
厉渊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脚印边缘。
土还是湿的,翻出来的泥呈深褐色,风没有吹白它。刚过去不久,最多半小时。
他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前走。
废土在夜里呈灰白色,月光照在上面,像铺了一层盐。脚印在盐地上拖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绕过石头,绕过枯树,一直延伸到前方。
前方有一座信号塔。
铁架结构,三角造型,几百米高。塔顶的灯早就灭了。塔身锈得厉害,铁皮一层一层翘起来,风一吹就哐哐响。
脚印在塔基下面消失了——是慢慢变浅,然后彻底消失。上一个脚印还在,下一个就没了,仿佛踩在塔基的石板上就被擦掉了。
厉渊站在塔基前,抬头望去。
铁架向上收拢,一层叠着一层,在月光下像一根巨大的骨头。风从塔顶灌下来,带着呛人的铁锈味。
塔顶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鸟,但鸟没有那么大的体积。
是一个人。
一个男人站在最上面那层横梁上,金发被风吹起来,在月光下发白。他穿着一件黑色风衣,领口竖着,料子比厉渊身上那件好得多,风里没有一丝褶皱。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背上有一块烙印,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折断的翅膀。
拉斐尔。
他低头看着厉渊,从几百米的高空往下看。月光落在他背后,把他的脸遮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嘴角在阴影中亮了一下。
他在笑。
“等你很久了。”他说。
声音从塔顶传下来,被风吹散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厉渊继续往塔基走,手搭在刀柄上。脚下是碎石和铁锈,踩上去嘎吱作响。
走了三步。
地面塌了。
是整个塌陷——就是他脚下的那一块。石板往下沉,边缘裂开,碎石往下掉落,坠入一个黑洞。过了很久才传来回音:噗,很闷,像砸在烂泥里。
厉渊侧身跳开,左脚蹬在另一块石板上。那块石板也塌了。
他再跳,右脚蹬在塔基的铁架上。铁架晃了一下,锈屑哗哗往下掉。
他回头看去——塌了三个洞,每个都有桌面那么大。洞底布满了尖刺。那是异兽的骨头,削尖了,一根根插在洞底,密密麻麻,像刺猬的背脊。骨头上附着干了的黑血,一层叠着一层,说明插死过很多东西。
三个堕天使从暗处冲了出来。
他们从地下冲出来的——从塌陷的洞里爬出来,身上沾着泥土和碎骨头,翅膀半张着,羽毛上全是灰。他们的动作很快,比之前那几个更快,翅膀扇动的声音尖锐如哨音。
厉渊的刀出鞘。
刀光从下往上撩起。第一个堕天使的翅膀被削掉一半,羽毛飞散,在月光下像黑色的雪。他惨叫着往后倒,掉进自己爬出来的洞里,尖刺从胸口贯穿而出,鲜血喷了一地。
第二个堕天使从背后扑来,爪子张开,指甲足有十厘米长,弯曲如鹰爪。
厉渊没有回头,肘部狠狠往后砸去。
肘尖砸在对方脸上,骨裂的声音清脆刺耳——鼻梁断了,颧骨也裂了。那人的脸凹陷下去一块,血从鼻孔和眼角同时喷涌而出,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塔架上。铁架被撞弯了一根,他卡在铁架中间,头歪向一侧,身体僵硬了。
第三个堕天使站在原地。
他站在十步之外,手里攥着一个遥控器。黑色的,上面有一根很短的天线,像昆虫的触角。他的脸被灰土遮住了,看不清表情,但手指在颤抖——是兴奋,也是恐惧。
他按下了按钮。
信号塔周围的地面全部塌陷。是整整一圈塌陷——以塔基为中心,半径二十米的地面同时往下沉。碎石、铁锈、骨头、灰土,全部坠入深坑。
厉渊脚下的泥土开始开裂。
他跳起来,抓住塔架的第一层横梁。铁架剧烈晃动,锈屑哗哗坠落。他的手在横梁上滑了一截,然后停住了。他单手抓着横梁,身体悬在半空,脚底下是那个大坑,坑底布满尖刺。
尖刺上涂着绿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黏糊糊的亮光。
那是异兽毒液。
厉渊见过这种东西——异兽的唾液,混了毒腺的分泌物,沾上皮肤就会溃烂,渗进血液就能封住敕封之力。
拉斐尔从塔顶下来了。
他是滑下来的——翅膀半张着,从横梁上一层层滑落,像坐滑梯。他停在厉渊头顶的那层横梁上,蹲下来,低头俯视着厉渊。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皮肤白到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青色的血管。眼睛是浅蓝色的,像冬天的天空。
他笑了,嘴角往上翘起,露出一点牙齿。
“异兽毒液,”他说,“沾上一点,你的敕封之力就废了。”
厉渊吊在横梁上。
肩膀上的旧伤裂开了,血从袖子里渗出来,顺着胳膊淌到手背,从指尖滴落。滴在尖刺上,啪嗒一声,和绿色的毒液混在一起。他的手指在颤抖——是撑不住了。横梁是铁的,锈迹斑斑,表面满是锈痂,硌着掌心,疼痛难忍。
他抬头看向拉斐尔。
拉斐尔的笑容很稳,像刻上去的。
厉渊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在笑——那种慵懒的、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笑。嘴角往上挑,眼睛半阖着,和平时一模一样。
“你们设这个局,”他的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些,“花了多久?”
拉斐尔的笑容僵了一瞬。
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
但厉渊看见了。他的眼睛一直是睁着的,盯着拉斐尔的嘴角——那弧度往下掉了零点几毫米,然后很快又挑起来,比刚才更高,笑得更用力。
“三个月。”拉斐尔说。
厉渊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三个月。他三个月前刚到这座城。三个月前,苏婉清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她问他要去哪里,他说废土深处。她问他什么时候出发,他说今晚。她问他会走哪条路,他指了地图上的这条线。
他没有怀疑过她。
现在他明白了。
他松开手。
往下坠落。风从耳边灌进来,声音巨大,像有人在他耳边吹哨。他看见拉斐尔的脸向上远去,越来越小;看见横梁向上远去;看见天空向上远去;看见尖刺在眼前急速放大。
他闭上眼睛。
一秒后睁开。
他的手抓住了另一根横梁——更低的那根,离尖刺只有两米。身体在横梁上荡了一下,停住了。手指死死攥着铁架,骨节发白。肩膀上的伤口撕裂得更大,鲜血涌出来,把整条袖子都浸透了。
他抬头看向拉斐尔。
拉斐尔还蹲在那层横梁上,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嘴唇抿着,眼睛里的蓝色变深了,像冬天傍晚的天空。他站起来,翅膀展开,羽毛刮在一起,发出尖锐的声响。
他看着厉渊,看了三秒。
然后转身,翅膀一扇,往天上飞去。
另外两个堕天使跟在他身后——一个从洞里爬出来,胸口还插着骨头,踉踉跄跄;一个从铁架里把自己拔出来,脸上凹陷下去一块,鲜血糊了满脸。他们跟在拉斐尔后面,越飞越远,越来越小,变成三个黑点,消失在月亮旁边。
厉渊吊在铁架上,手指一根根松开,落在地上。
地面塌了,但塔基周围还剩一圈坚实的地面——他落在那圈实地上,膝盖微微一弯,稳稳站住。鲜血从肩膀淌下来,滴在地上,啪嗒,啪嗒。
他把刀插回鞘里,从口袋里掏出烟盒。
烟盒被血浸湿了,软塌塌的。他抽出一根,烟纸破了,烟草从破口漏出来。他把烟叼在嘴里,划了三下火柴,第三下着了。火苗在风里摇晃,他用手护着,点燃了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嘴角溢出来,被风吹散。
他抬头看天。
月亮很圆,很亮,旁边有三个黑点,越来越小。
他看了三秒,然后转身往废土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血——自己的血和别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血迹蹭不掉。
他继续走。
肩膀上的血还在淌,从袖口滴下来,一滴一滴,在身后排成一条线。
走了很远。
远到信号塔变成地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远到月亮从东边走到了头顶。
他停下来,靠在一块石头上,把烟抽完了。烟头从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跳了一下,熄灭了。
他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拉斐尔的笑容——那个僵了一瞬的笑容。
三个月。
他们花了三个月设这个局。
他重新梳理了一遍那三个月的记忆。苏婉清每一次问话,每一次关切的眼神,每一次“小心一点”的叮嘱——全是圈套。她知道他的行动路线,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城,知道他会往哪个方向走。她把这一切都告诉了拉斐尔。
他睁开眼睛,望着废土。
废土上只有灰烬和石头。
他站起来,继续走。
肩膀上的血已经结了痂,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
他走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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