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从修炼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晴在门口坐着,手里端着一碗饭,已经凉了。看见他,赶紧站起来。“师兄,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热。”
“不用。”他接过碗,扒了几口。饭凉了,菜也凉了,但他吃得香。苏晴蹲在旁边看着,等他吃完,把碗接过去。
“师兄,你练成了吗?”
“还没有。”
“那你继续练。我不急。”
林风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台阶上,手撑着下巴,看着天上的星星。天完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转身进了修炼室。坐下,闭眼。灵力在丹田和心脉之间来回。一圈,两圈,三圈。丹田下面的东西缩着,一动不动。他不管它,只管运功。运完三十六圈,收了功。玉佩在膝盖上,一冷一热。书翻到第二层,“见天地”。他看了第一行——“见天地者,非见山川,非见日月,乃见天地之心。”
他闭上眼,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天地之心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天地的样子他见过——太初之墟外围的废墟,灵龟岛上的灰雾,黑风谷底那口深井。这些都是天地的一部分。天地不只有山川日月,还有废墟、灰雾、深井。天地之心,也许就藏在这些地方。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林云。林云靠在床上,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看见他进来,把书放下。“想通了?”
“没有。”林风说,“但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太初之墟。核心。”
林云看着他。“你第二转还没练成,太初诀也没练成。去了也进不去。”
“苏清雪说,核心要金丹巅峰才能进。我金丹后期,差一点。”
“差一点也是差。”林云说,“你想去送死?”
“不是。我想去看看。”
林云沉默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玉牌,扔给他。“这是太初令。核心的钥匙。拿着它,能进去。但进去之后能不能出来,看你自己的本事。”
林风接过玉牌。入手沉甸甸的,和之前那块差不多大,但上面的字不一样——“太初”两个字刻得深,笔画锋利,像刀砍出来的。他把玉牌收好。“多谢。”
“别谢。”林云说,“活着回来再谢。”
林风出了客房,去找苏清雪。苏清雪在屋里看地图,听见他要去太初之墟核心,放下笔。“你疯了?”
“没疯。去看看。”
苏清雪看着他,没说话。苏晴从门口探进头来。“我也去。”
“你留下。”
“我不。”
林风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最后还是苏清雪开了口。“让她去吧。留在玄天宗也不安全。”
三人收拾好东西,天一亮就往昆仑山脉走。这次走得急,两天就到了太初之墟外围。谷地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虚空教的人都撤了,地上只剩一些篝火的灰烬和被踩烂的帐篷。苏清雪蹲下来看。“走了没多久。”
“嗯。”林风往山壁那边走。山壁上那道裂缝还在,但比上次小了很多,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他掏出太初令,按在裂缝上。玉牌亮了一下,裂缝慢慢变大,变宽,变成一扇门。门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走吧。”他先走进去。苏清雪跟在后面,苏晴最后。门在身后合上,光线被切断,四周陷入一片漆黑。林风掏出照明珠,白光撑开一小片亮。甬道很宽,能容五六个人并排走。两边刻着壁画,比外围的清晰,色彩也更鲜艳。画的是一些他没见过的东西——有人在半空中打架,剑光把天都劈开了;有人坐在山顶上打坐,头顶的云层被灵力搅成一个巨大的漩涡;还有人跪在地上,朝着一座高塔磕头,塔尖上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这是太初宗的历史。”苏清雪说,“他们在记录自己最辉煌的时候。”
林风看了一会儿,继续往里走。甬道越来越宽,光线越来越亮。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足有两个演武场大。大厅中央悬浮着一个球体,很大,比人还高,通体透明,像一块巨大的水晶。球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模模糊糊的,看不清。
“空间之球。”苏清雪说,“太初宗用来记录空间之道的东西。”
“空间之道?”
“嗯。太初宗有三大传承——时间、空间、命运。空间之球是其中之一。”
林风走近球体,伸手摸了一下。球体表面是凉的,光滑,像冰。他的手指刚碰到球面,一股力量从球体里涌出来,把他整个人吸了进去。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拉长、压扁、扭曲,像被揉成一团的纸,又慢慢展开。等一切平静下来,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奇怪的地方——四周是白色的,上下左右都是白的,没有边,没有角,没有尽头。
“这是空间之球的里面。”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转身,看见一个人站在他旁边。灰袍,长发,光脚——和林云一样的打扮,但不是林云。这人更年轻,二十出头,眼睛很亮。
“你是谁?”
“我是空间之球的守护者。你也可以叫我,空间之球。”
林风沉默了一会儿。“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空间的核心。在这里,你可以看到空间的本质。”
年轻人抬手,白色的空间里忽然出现无数条线,横的竖的斜的,密密麻麻,像蜘蛛网。每一条线都在动,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在转,有的在抖。
“这些是什么?”
“空间之线。每一条线,代表一个位置。你站在这里,就是这些线的交点。你往前走一步,这些线就重新排一遍。你往后退一步,它们又排一遍。空间不是固定的,是活的。你在动,它也在动。”
林风看着那些线,看了很久。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最近的一条线。那条线抖了一下,旁边的线也跟着抖,像水波一样扩散开去。
“感觉到了吗?”年轻人问。
“嗯。”
“你在影响空间。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都在影响空间。你以为你活在空间里,其实空间也在活在你身上。”
林风把手收回来。线慢慢平静了,但有几条还在抖,抖了很久才停。
“为什么有的线抖得久?”
“因为你碰的那条线,连着很多东西。你碰它一下,那些东西也跟着抖。有些东西离你近,很快就停了。有些东西离你远,要很久才能感觉到你在碰它。”
“有多远?”
“很远。远到你走一辈子都走不到。”
林风沉默了一会儿。“空间是无限的?”
“是。也不是。”年轻人说,“空间有边,但你找不到。空间有界,但你出不去。你在空间里,空间在你身上。你以为你在往前走,其实你在原地转圈。你以为你在后退,其实你在往前走。空间不是直的,是弯的。你以为你看到的是真的,其实你看到的,是空间想让你看到的。”
林风想了很久。“那我怎么才能看到真正的空间?”
“看不到。”年轻人说,“你永远看不到真正的空间。你能看到的,只是空间的一个面。就像你看一座山,你站在南边,看到的是南面。你站在北边,看到的是北面。你永远看不到整座山。”
林风没说话。年轻人看着他。“你来找空间之道,是为了什么?”
“为了练太初诀。”
“太初诀不需要空间之道。”
“那我需要什么?”
“你需要见自己。”年轻人说,“你连自己都没见到,学什么都是空的。”
林风沉默了。林云说过这话,现在空间之球也这么说。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见到自己,但他知道,他现在见不到。
“我送你出去。”年轻人抬手,白色的空间开始旋转。线在转,点在转,一切都在转。林风感觉自己又被揉成一团,又慢慢展开。等他站稳的时候,已经站在球体外面了。苏清雪和苏晴在外面等着,看见他出来,松了口气。
“你进去大半个时辰了。”苏清雪说。
“大半个时辰?”他以为只过了一会儿。
“嗯。你没事吧?”
“没事。”他回头看了一眼空间之球。球体还是透明的,里面的东西还在动,模模糊糊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大厅的另一边,还有两个球体。一个发着金光,一个发着银光。金光那个是时间之碑,银光那个是命运之池。林风走到时间之碑前面,没有伸手。他看了很久,转身走了。
“不看了?”苏清雪问。
“不看了。看了也看不懂。”
三人往回走。出了太初之墟,天快黑了。谷地里空荡荡的,风从山壁上吹下来,凉飕飕的。苏晴走在前面,步子轻快,不时回头跟他们说话。苏清雪走在中间,时不时看林风一眼。林风走在最后面,脑子里还在想空间之球里看到的那些线。每一条线代表一个位置,他在这些线的交点上。往前走一步,线重新排一遍。往后退一步,又排一遍。他以为自己往前走,其实可能在原地转圈。他以为自己在后退,其实可能在往前走。他想起林云说的话——“你不急,它就不急。”他想起岛上那个人说的话——“你不怕它,它就没招。”他想起空间之球说的话——“你永远看不到真正的空间。”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见到自己。但他知道,他现在见不到。也许以后也见不到。但不急。该见到的时候,自然会见到。
回到玄天宗,天已经黑透了。苏晴累坏了,倒头就睡。苏清雪在屋里看地图。林风进了修炼室,坐下,闭眼。灵力在丹田和心脉之间来回。一圈,两圈,三圈。丹田下面的东西缩着,一动不动。他不急,它也不急。他想起空间之球里那些线。他伸出手,在空中划了一下。灵力顺着他的手指流出去,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痕迹很快就散了,但他感觉到了——在他划过去的时候,空气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但空气确实动了。他影响到了空间。很小,但确实影响到了。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只手,瘦了,骨节突出来,指甲剪得短短的。但这只手能影响空间。很微弱,但能。他握紧拳头,又松开。灵力在手心里转了一下,又散了。
他闭上眼,继续运功。灵力在丹田和心脉之间来回,一圈,两圈,三圈。不急不慢,稳稳地走。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见到自己。但他知道,他在往前走。很慢,但确实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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