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元年。
董卓废少帝立献帝，火烧洛阳，迁都长安。关东诸侯纷纷起兵，推袁绍为盟主，共讨董卓。
消息传到颍川的时候，林逸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已经在颍川等了三个月。荀彧走的时候给他留了一笔盘缠，不多，但够他活一阵子。可三个月过去，荀彧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他的钱也快花完了。
“不能再等了。”
林逸站起来，把仅剩的几文钱塞进袖子里，又把那件破长衫拍了拍，出了门。
他的目标是曹操。
根据历史，曹操是这乱世里最值得投奔的人。荀彧那边迟迟没有回音，他决定自己先去。
从颍川到酸枣，走了整整五天。
林逸这辈子没走过这么远的路。脚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到第三天的时候，他觉得自己随时会倒在路边。
但他没有倒。
第四天，他碰上了一队往酸枣去的散兵，跟着他们走了一程。第五天傍晚，他终于远远看到了酸枣的营寨。
连绵数里的营帐，旌旗猎猎，号角声声。十八路诸侯的旗帜在风中飘扬，袁、曹、孙、陶、孔……各色旗帜交杂在一起，远远看去颇为壮观。
林逸站在山坡上看了好一会儿，心中感慨。这就是历史上的讨董联军？看着挺唬人，其实各怀鬼胎。
他深吸一口气，朝曹操的营地走去。
曹操的营地在联军大营的东侧，规模不大，旗号也不算显眼。营门口站着几个士兵，手持长矛，警惕地看着来往的人。
林逸走到营门前，拱手道：“颍川林逸，求见曹公。”
守门的校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破衣服，脏兮兮的脸，满脚的泥，看起来像个要饭的。
“你是什么人？曹公岂是谁都能见的？”
林逸不慌不忙：“烦请通报一声，就说颍川林逸，特来投奔曹公。”
校尉皱了皱眉，正要拒绝，旁边一个小兵凑过来低声说：“头儿，最近来投奔的人不少，万一这人真有点本事，咱耽误了，将军怪罪下来……”
校尉犹豫了一下，哼了一声：“等着。”
他转身进了营帐。过了一刻钟，他出来了，脸色有些古怪。
“进去吧。曹公在帐中。”
林逸整了整衣襟，大步走了进去。
中军大帐里，曹操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地图，旁边站着几个将领模样的中年人。
曹操比林逸想象中矮一些，但那双眼睛极亮，看人的时候像鹰一样，仿佛能一眼把人看穿。
“你就是林逸？”曹操抬起头，目光在林逸身上扫了一圈，“颍川人？”
“是。”
“荀文若跟我提过你。”曹操的语气不咸不淡，“他说你很有才华。”
林逸心中一喜。荀彧果然已经来了。
“那曹公觉得呢？”
曹操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我觉得？我觉得你的胆子不小。”
“怎么说？”
“你穿成这样，走五天路来投奔我，说明你不是世家大族出身，手头也没什么钱。但你站在我面前，腰杆挺得笔直，说话不卑不亢——”曹操顿了顿，“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是装出来的。”
林逸没有说话。
曹操站起来，背着手走到他面前，绕着他转了一圈。
“荀文若跟我说，你是他在颍川见过的最有才华的人。我问他你有什么本事，他说你会作诗，还会论天下大势。”曹操停下脚步，盯着林逸的眼睛，“那我问你——如今十八路诸侯讨董，你怎么看？”
林逸想了想，如实说道：“各怀鬼胎，成不了事。”
曹操的眉毛动了一下。
“说下去。”
“袁绍为盟主，却只顾保存实力。诸侯们每天饮酒作乐，谁也不肯先出兵。董卓在洛阳火烧眉毛，他们在这里喝酒吃肉——”林逸摇头，“这不是讨贼，这是看戏。”
曹操沉默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你说得对。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这看戏的人之一？”
“曹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林逸看着曹操的眼睛：“曹公想出兵，但没人跟。你一个人打不过董卓，所以你只能忍着。”
曹操脸色一变。
这话戳到了他的痛处。
前几日他确实提议出兵，但袁绍不同意，其他诸侯也纷纷推诿。他一怒之下独自率军西进，结果在荥阳被董卓的部将徐荣打得大败，自己差点丢了性命。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曹操的声音冷了下来。
林逸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太着急表现自己了，忘了曹操刚刚打了败仗，这会儿提这事等于往伤口上撒盐。
“曹公，”他赶紧找补，“荥阳之败，不是曹公的错，是诸侯们不肯同心。曹公敢以孤军迎战董卓，这份胆略，天下人都看在眼里。”
曹操没有说话，转身回到案前坐下。
“你来找我，想做什么？”
“为曹公效力。”
“你能做什么？”
“运筹帷幄，出谋划策。”
曹操抬眼看了他一眼：“你打过仗？”
“没有。”
“你读过兵书？”
“读过一些。”
“在哪位大儒门下求学？”
“自学的。”
曹操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讥讽：“一个没打过仗、没拜过师的自学书生，跑来跟我说要运筹帷幄？”
帐中几个将领也笑了起来，笑声中满是轻蔑。
林逸没有生气，也没有慌张。他站在帐中，看着曹操，等他们笑完。
“曹公，”他的声音很平静，“荀文若不会随便推荐一个人。他说我有才华，曹公不信，那我可以证明。”
“怎么证明？”
“曹公出题。”
曹操想了想，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说，这天下，最重要的是什么？”
“人心。”
曹操一愣。
“董卓为什么能乱天下？不是因为他兵强马壮，是因为他控制了天子，挟天子以令诸侯。”林逸说，“天子在谁手里，人心就在谁那边。曹公若想成大事，首先要做的不是打董卓，而是想清楚——董卓之后，天子归谁。”
曹操的眼睛亮了。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但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讨论过。
“继续说。”
“袁绍想另立皇帝，这是自寻死路。天下只认一个天子，你另立一个，就是乱臣贼子。”林逸走到地图前，指着洛阳的位置，“天子在长安，被董卓捏在手里。董卓一死，谁能抢先一步迎回天子，谁就能号令天下。”
曹操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盯着林逸指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这是荀文若教你的？”
“不是。是我自己想的。”
曹操转过身，重新打量着林逸。这一次，目光里的轻慢少了几分，多了几分审视。
“你说的这些，确实有些道理。但是——”曹操的语气忽然冷下来，“你以为凭几句话，我就会重用你？”
林逸一怔。
“我曹操用人，不看他说什么，看他做什么。你口口声声说你有才华，那你做过什么？你有功名吗？你有战绩吗？你连一个像样的出身都没有。”曹操坐回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我手下的人，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哪一个不是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你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穷书生，跑来就要运筹帷幄——你觉得，你配吗？”
帐中的气氛一下子冷到了极点。
几个将领纷纷附和：“就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投军了。”“曹公，这种人打发走就是了。”
林逸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他没想到曹操会这么直接。在他的印象里，曹操是个爱才如命的人，怎么会拒绝主动来投的人才？
他忘了——曹操爱才，但爱的是一流的人才，是已经证明过自己的人。他林逸，一个没有出身、没有功名、没有任何战绩的穷书生，在曹操眼里跟街上的乞丐没什么区别。
“来人，”曹操挥了挥手，“给他几贯钱，让他走吧。”
一个士兵走过来，拉了拉林逸的袖子。
林逸没有动。
被这么一羞辱，就算是泥人也不会服气！
不行。
他抬起头，看着曹操。
“曹公，不若听听我的投名状？”
曹操看了他一眼，有些不耐烦，但还是点了点头。
林逸深吸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掷地有声：
“汉祚倾颓四海崩，
诸侯联兵亦虚声。
我今仗剑趋麾下，
敢为曹公破万营。”
帐中安静了。
曹操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不与群僚论俗计，
独凭肝胆定寰瀛。
他日光复长安日，
四海无人敢再争！”
最后一句落下，整个大帐鸦雀无声。
那几个刚才还在笑的将领，笑容僵在了脸上。帐外的风穿过营帐，吹得烛火摇曳，光影在林逸脸上明明灭灭。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破旧的长衫在风中微微摆动。脚上的泥、脸上的灰、磨破的手掌，在这一刻似乎都不重要了。
曹操慢慢放下茶碗。
他看着林逸，目光复杂。
“这首诗……”曹操的声音有些沙哑，“是你作的？”
“曹公以为如何？”
曹操沉默了很长时间。
帐中没有人敢说话。
良久，曹操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讥讽的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他日光复长安日，四海无人敢再争。”曹操低声念了一遍，摇了摇头，“好大的口气。”
他站起来，走到林逸面前。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留你吗？”
林逸摇头。
“因为你太像我了。”曹操说，“年轻时的我，也是这样——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敢说。这种人，要么飞黄腾达，要么死无葬身之地。”
他看着林逸的眼睛。
“我给你一个机会。”
林逸心中一喜，面上不动声色。
“你留在我帐下，但我不会给你任何官职。你先跟着我，看看你能做什么。”曹操顿了顿，“如果你真的像你诗里写的那样，敢为我破万营——那我曹操，绝不会亏待你。”
“如果你只是嘴上厉害——”
曹操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林逸拱手一礼：“谢曹公。”
曹操转身走回案前，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今天不早了，你先下去休息。明天——”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林逸接口道。
曹操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好一个明天再说！去吧！”
林逸转身走出大帐。
他站在帐外，仰头看着满天星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大鹏一日同风起——”他低声念了一句，苦笑一声，“这只大鹏，差点被风刮跑了。”
身后的营帐里，曹操放下笔，对身边的夏侯惇说：“这个林逸，有点意思。”
夏侯惇不以为然：“一个穷书生，会作几首诗而已。主公何必……”
“你不懂。”曹操摇头，目光深邃，“诗不重要，重要的是写诗的那个人。他敢在我面前说‘诸侯联兵亦虚声’，敢说‘独凭肝胆定寰瀛’——这种气魄，不是装得出来的。”
他拿起林逸写的那首诗，又看了一遍。
“他日光复长安日，四海无人敢再争……”曹操念着念着，忽然笑了，“这天下，还没有人敢在我面前这么说话。”
他把诗折好，收进袖中。
“这个人，我要留着。”
大帐外，林逸被一个小兵领着，往营地边缘走去。那里有几顶空帐篷，是给来投奔的人住的。
小兵指了指其中一顶：“就这儿了。”
“多谢。”
林逸钻进帐篷，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地上铺了一层干草。他一屁股坐在草上，靠着帐篷柱子，闭上眼睛。
脚上的水泡还在疼，肚子也饿得咕咕叫。但他说不出的兴奋。
他留下来了。
虽然没有官职，虽然曹操还不信任他，但他留下来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他自言自语，嘴角翘起来。
帐篷外，远处的联军大营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猜拳行令的声音。袁绍和他的诸侯们，大概又在喝酒。
林逸躺下来，枕着胳膊，看着帐篷顶。
“大鹏一日同风起……”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风吹过酸枣的营地，吹动了十八路诸侯的旗帜。那些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在诉说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而在这片嘈杂的营地中，一个穷书生的到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除了曹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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