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色的探照灯光柱如同实质般劈开幽暗的古木迷林，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将林戈所在的木质平台照得纤毫毕现。
满地的残肢断臂，散发着腥臭的绿色体液，以及站在血泊中央、握着滴血石镐的单薄身影。
在那座相隔不到两百米的钢铁要塞上，主炮塔的阴影后方，站着一个魁梧的男人。借着灯光的边缘，林戈能看清对方穿着一件满是油污的重型防护服，手里甚至还端着一把泛着蓝光的改装自制火铳。
【叮！检测到附近玩家‘陈烈’向您发送区域语音通讯请求。】
【是否接通？】
林戈没有立刻接通，而是慢条斯理地将沾满黏液的石镐在脚边一只怪物的毛皮上擦了擦，这才在面板上点下了确认。
“滋……滋滋……”
通讯频道里先是传来一阵电流的麦克风杂音，紧接着，一个低沉、粗犷，带着明显上位者审视意味的男声响了起来。
“不赖嘛，新人。”陈烈的声音在空旷的树林间回荡，即便是通过系统频道的过滤，依然能听出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负，“开局连一面城墙都没建，靠着一座破烂的箭塔和一把石镐，居然能单刷十二只古木游荡者，而且还是无伤。你的身手，哪怕放在退役雇佣兵里也算拔尖的了。”
“有事说事。”林戈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平淡得像是在询问病人今天的大便颜色。
通讯那头明显因为林戈这种冷淡的态度噎了一下，但陈烈很快冷笑了一声，切入了正题：
“自我介绍一下，陈烈。现实世界里，我是个重型机械工程师。如你所见，我的‘钢铁要塞’已经升到了二级，全副武装的重装甲，双联装机枪塔。而你的那个……什么变异木板车？连一阵稍微大点的风都挡不住。”
陈烈顿了顿，语气变得像是一个施舍者的口吻：
“这片森林比你想象的要危险得多。刚才那只是开胃菜。接下来的路程，光靠你那把小破石镐是活不下去的。相逢即是缘，我提个双赢的合作方案：资源共享协议。”
“怎么共享？”林戈眼帘微垂，任由探照灯的强光打在自己脸上，大脑已经如同超算般开始运转。
“很简单。”陈烈见林戈顺着话茬接了，语气中多了一丝得意，
“我提供火力掩护和绝对的防御圈，保护你的平台安全推进。作为交换，你需要把你采集到的基础资源，按‘三七’开的比例上缴给我。你三，我七。毕竟，我的机枪塔消耗的可是实打实的弹药，而且装甲维护的成本极高。我这是在拿我的家底，保你的命。”
“听起来，你似乎吃了大亏。”林戈淡淡地回了一句。
“大家都是人类，在这种鬼地方，抱团取暖是应该的。”陈烈大言不惭。
在常人听来，这似乎是一个在绝境中极具诱惑力的提议。面对随时可能涌出的怪物，交出大部分资源换取一座二级钢铁要塞的庇护，怎么看都是一笔花钱买命的划算买卖。
但林戈是谁？
他是一个每天要在死神手里抢人的主刀医生。他最擅长的，就是剥开一层层伪装的表皮，直接看到最深处腐烂的病灶。
“陈烈是吧。”林戈微微抬起头，直视着那刺眼的探照灯，一字一顿地开始了属于他的“解剖”，“你所谓的‘双赢’，存在三个致命的逻辑漏洞。”
“第一，你的双联装机枪塔，枪管仰角被沉重的装甲板限制住了。我目测了一下，你的最小射击夹角大概在向下十五度。这意味着，一旦有怪物突破到你那座钢铁要塞十五米以内的盲区，你的机枪就成了彻底的摆设，只能靠人力去填。你没有近战能力，所以你刚才看到我单杀十二只怪物时，你动心了。你不是想保护我，你是想招募一个免费的近战肉盾。”
通讯频道里，陈烈的呼吸声猛地一滞。
“第二，”林戈没有给对方喘息的机会，继续用那种冰冷而精准的语气切割着陈烈的谎言，“你的钢铁要塞确实防御极高，但重量也大得离谱。你的履带在泥地里陷入了至少十厘米，而这辆车的基础动力是恒定的。要想维持0.3公里的时速不掉队，你的核心能量消耗恐怕已经红线报警了。”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重装甲和重火力占用了你绝大部分的初始资源，你根本没有多余的材料去升级采集模块。在这个随时需要资源的死亡游戏里，你现在就是一个拿着枪的饿鬼。你所谓的‘三七分账’，不是你在保我的命，而是你在吸我的血，来维持你那座铁王八不抛锚。”
死寂。
树林里只有两座移动平台履带碾压泥土的“嘎吱”声。
通讯那头足足沉默了十秒钟，当陈烈的声音再次响起时，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被戳穿底牌的恼怒与深深的忌惮。
“……你到底是什么人？”陈烈咬着牙问道。
“一个医生而已。”林戈看了看自己左臂上还在渗血的伤口，
“收起你那套骗小孩子的说辞。我给你一个真正的协议：互不侵犯，临时停火。两座城堡保持五十米的绝对安全距离，谁的仆从或火力越过这条线，视为宣战。遇到大规模怪潮，各自为战；如果存在共同利益，按劳分配。”
“如果你觉得不满意……”林戈将手里的石镐猛地顿在木甲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的机枪塔确实很猛，但你可以试试，在你的弹药打空之前，能不能把我的藤蔓行宫彻底撕碎。如果不能，我保证，下一个爬上你指挥塔盲区的人，就是我。”
这是红果果的威胁。
用最简陋的装备，威胁一座二级钢铁要塞。
陈烈站在指挥塔上，死死盯着几百米外那个并不高大的身影。他原本以为那只是个身手不错的莽夫，没想到对方的眼睛毒辣得像X光机一样，瞬间看穿了他外强中干的资源窘境。
现在开战？
陈烈看了一眼自己面板上仅剩15%的核心能量和少得可怜的弹药储备。
刚才为了震慑林戈，他甚至提前透支资源强行点亮了探照灯。
如果真的打起来，即便能摧毁对方，他也会因为能量耗尽而彻底瘫痪在这片森林里。
“好，很好。医生，我记住你了。”陈烈的声音变得阴冷，“临时停火协议，我接受。但愿你的骨头，一直能像你的嘴这么硬。”
“啪！”
探照灯瞬间熄灭，世界重新陷入了黑暗。陈烈切断了通讯。
林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肌肉在这个时候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知道，双方都没有真正放下警惕，刚才的交锋，不过是两头饿狼在互相试探牙齿的锋利程度罢了。
他没有时间浪费在感慨上。林戈转过身，走向那十二具游荡者的尸体。
他从系统背包里提取出刚才战利品中掉落的【古木树脂】。这是一种呈现出琥珀色、带着强烈刺鼻气味的粘稠液体，系统说明上写着具有微弱的止血和防腐作用。
林戈面无表情地撕开左臂上的破布条，将那团散发着恶臭的树脂直接拍在了血肉翻卷的伤口上。
“嘶——”
强烈的酸性腐蚀感如同有人往伤口里倒了一把烙铁，瞬间传遍全身。
林戈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但他硬是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他熟练地用一块干净的布条将伤口死死缠住，打了个死结。
处理完伤口后，他开始指挥系统，将甲板上的怪物尸体全部踢进平台底盘的履带下。
那些刚刚觉醒的【根系汲取】触须，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缠绕上来，将尸体中残存的生物能和碎骨一点点绞碎、吸收，化作藤蔓行宫成长的养分。
“第一夜，勉强活下来了。”林戈坐在微微摇晃的木板上，看着远方无尽的黑暗。0.3公里的时速，缓慢得让人绝望。但他知道，这场手术，才刚刚划开表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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