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傍晚,马车抵达边境城镇“临关”。
城墙低矮,风沙很大,街上行人大多面带风霜,眼神警惕。空气中弥漫着牲口、尘土和一种隐隐的紧绷感。
卫峥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要了后院两间僻静的房间。他让手下分散在客栈内外警戒,自己则寸步不离地跟着姜且。
“明天一早,我们去边境线附近查看。”卫峥对姜且说,语气依旧生硬,但少了些最初的不屑,“你最好真的能看出点什么。”
姜且点点头,然后拿出炭笔和纸,写下一行字递给卫峥:
【我要去镇上的茶馆、码头和集市看看。现在。】
卫峥眉头立刻拧紧:“现在?天快黑了,而且这种地方鱼龙混杂……”
姜且又写:
【天黑,人才容易说真话。你跟着,或者让你的人跟着。】
卫峥盯着那行字,又看看姜且平静的脸,咬了咬牙:“行。我跟你去。但别乱跑,别惹事。”
临关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茶馆就在街口,里面人声嘈杂,热气混着劣质茶烟和汗味扑面而来。
卫峥浑身不自在,手一直按在刀柄上。姜且却自然地走进去,找了张角落的空桌坐下,对跑堂的伙计伸出两根手指,表示要两碗最便宜的茶。
伙计很快端上两个粗陶大碗,里面是浑浊的茶汤。
姜且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又额外多放了两枚,然后对伙计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茶馆里喧闹的众人,做了个“听”的手势,然后摆摆手,表示自己不会打扰。
伙计愣了一下,看看铜钱,又看看这个清秀的“小哥”(姜且穿着男装,束着胸,脸上也抹了点灰),恍然大悟,收了钱,低声笑道:“客官是第一次来咱临关吧?想听热闹?咱这儿南来北往的消息可多了,您慢慢听。”说完便去忙了。
卫峥坐在对面,脸色难看,压低声音:“你就为了听这些闲话?”
姜且没理他,端起茶碗,小口抿着,耳朵却捕捉着四周的声浪。
“……听说了吗?前些日子北边死了人,南边也死了人,现在两边都不敢轻易过界了……”
“可不是,我表兄跑货的,现在都不敢走老路了,绕道多花好几天……”
“绕道?绕哪儿去?西边那條小路?我劝你别,那地方最近不太平,听说有南梁的兵在那边设卡,查得严,还抢东西……”
“南梁兵这么嚣张?咱们的边军不管?”
“管?怎么管?上头有令,不准先动手,怕挑起大战。憋屈啊!”
“唉,这日子没法过了,生意没法做,粮价还涨了……”
“粮价?听说南边粮价涨得更凶!他们那边今年收成不好,当兵的都快吃不饱了……”
姜且听着,手指在沾了茶水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对卫峥做了个“走”的手势。
卫峥立刻跟着站起来。
两人又去了码头。临关靠着一条不算宽的界河,河对面就是南梁地界。码头很冷清,只有几条破旧的小船拴在岸边,几个苦力蹲在石阶上抽烟。
姜且走过去,又摸出几枚铜钱,买了两包最便宜的烟丝,递给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苦力,然后指了指河对岸,做了个“害怕”和“摇头”的手势。
那苦力接过烟丝,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小哥是问还敢不敢过河?早不敢喽!以前还能偷偷运点货,现在?你看这河上,有船敢动吗?两边都有兵盯着,见船就射箭!”
旁边一个年轻苦力凑过来,低声道:“不过,我前两天半夜起来撒尿,好像看见有船从对面过来,黑乎乎的,没点灯,靠了岸,卸下些东西,又回去了。鬼鬼祟祟的。”
“卸的什么?”姜且在纸上写。
年轻苦力摇头:“看不清,用油布盖着,方方正正的,像是箱子。搬东西的人都穿着黑衣服,动作快得很。”
姜且点点头,又给了那年轻苦力几枚铜钱,然后离开。
卫峥跟在她身后,脸色越来越凝重。这些零碎的消息,似乎拼凑出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最后,他们去了集市。集市快散了,摊贩都在收拾东西。姜且在一个卖杂货的摊子前停下,挑了一根结实的麻绳和一把小刀,付钱时,她指了指摊子上摆着的几种南梁特有的干果,写了几个字:
【这个,最近好卖吗?】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一边数钱一边叹气:“好卖什么呀!以前南梁的商队每月都来,带这些,也收咱们的皮子、药材。现在?快一个月没见着正经南梁商队了。有点货,也是些偷摸过来的小贩,量少,价还死贵。”
“为什么不来?”姜且写。
“为什么?两边都要打起来了,谁还敢来?”摊主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不是南梁商人不想来,是他们那边的官府卡得严,好多货出不来。特别是铁器、盐、还有药材,管得死死的。咱们这边不也一样?往南边卖的东西,查得可严了。”
姜且若有所思。
离开集市,天色已全黑。回客栈的路上,卫峥终于忍不住,低声问:“你听到的这些,有什么用?无非是两边关系紧张,商路断了,有点偷偷摸摸的勾当。这些,边军哨探也能查到。”
姜且停下脚步,在昏暗的灯笼光下,拿出炭笔和纸,快速写下几行字:
【南梁边军可能已出现粮食短缺(茶馆:南边粮价涨,当兵的吃不饱;码头:半夜偷运物资,可能是粮或军需)。】
【南梁内部管控加剧,民生物资流通受阻,经济压力大(集市:商队不来,货物管制)。】
【南梁在非主要通道(西边小路)设卡,可能有小股部队越界活动,意图不明(茶馆:西边小路不太平;码头:半夜偷运)。】
【北渊边军受制于‘不准先动手’命令,士气受挫,但南梁同样不敢大举挑衅,说明其内部也有顾虑,或准备不足。】
写罢,她将纸递给卫峥。
卫峥就着灯笼光看完,脸上的不耐和怀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震惊和凝重。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市井闲谈,经她这么一梳理,竟然勾勒出了南梁边境驻军可能面临的困境和动向!这不仅仅是打听消息,这是从海量碎片信息中提取关键情报,并做出推断的能力!
“你……你怎么能确定?”卫峥的声音有些干涩。
姜且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然后又写了几个字:
【猜的。但可以验证。】
“怎么验证?”
姜且看向镇子西边,那是茶馆里提到的“不太平”的小路方向。
卫峥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断然摇头:“不行!太危险!那可能是南梁的防区或埋伏点!”
姜且没有坚持,只是看了看身后某个方向,然后转身继续往客栈走。
回到客栈房间,姜且关上门,立刻拿出纸笔,将今晚听到的所有信息,分门别类,以更清晰的方式重新整理、标注。一张关于临关镇及周边南梁军力、物资、民情的草图,在她笔下渐渐成形。
与此同时,客栈屋顶上。
墨如同黑夜的一部分,静静潜伏。他手中有一个小巧的竹筒,里面是刚收到的,来自潜入南梁边境军营的影卫同僚的飞鸽传书。
他展开密信,就着微弱的月光快速浏览。
密信上的信息,与下午他暗中跟随姜且在茶馆、码头、集市所听到的以及姜且方才写给卫峥看的那几行推断,惊人地重合。
南梁边境大营,粮草供应确有不继,军中有怨言。
西侧一支巡逻队近期行踪诡秘,频繁靠近界河。
南梁军方近日严查物资流出,尤其铁、盐、粮。
……
墨抬起眼,目光穿透瓦片,仿佛能看见楼下房间里,那个正就着油灯书写的纤细身影。
面具下的薄唇,微微抿紧。
巧合?还是她真有什么未卜先知之能?
不,不是未卜先知。是她从那些贩夫走卒的抱怨、苦力的闲谈、摊主的牢骚中,精准地捕捉到了蛛丝马迹,并拼凑出了接近真相的图景。
这种能力,比单纯的武功高强,更让人心惊。
他收起密信,身体无声地滑下屋檐,像一道真正的影子,融入更深的黑暗。
客栈房间里,姜且写完最后一条,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听着窗外边境小镇特有的、带着不安的寂静。
信息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
明天,该去验证最关键的一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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