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阁的平静只持续了三天。
第三天清晨,送饭的内侍刚离开不久,院门外的锁链就发出一阵哗啦声响。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往常的内侍,而是两名面无表情的带刀侍卫。
“陛下传召。”其中一人冷硬地说。
姜且放下喝到一半的清粥,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素色衣裙的褶皱,跟着他们走了出去。没有惊慌,没有询问,平静得让两名侍卫多看了她一眼。
她被带到了御书房。
这里比上次的大殿小了许多,但压迫感更重。满室都是奏折和书籍的气息,混合着一种冷冽的龙涎香。
晏绝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正批阅奏章。他穿着暗紫色常服,眉头微锁,周身散发着一种不耐烦的低气压。
书案下方,站着几名大臣,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空气中弥漫着紧绷的沉默。
姜且被带进来,跪下行礼。
晏绝没抬头,笔尖在奏章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南梁边境,三日前,一支巡边小队遭遇伏击,三十七人,无一生还。”他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让下方几位大臣的头垂得更低。
“南梁那边怎么说?”晏绝放下笔,拿起另一本奏折。
一位胡子花白的老臣上前一步,声音发颤:“回陛下,南梁遣使斥责,说我北渊边军越界挑衅,杀害其平民,要求严惩凶手,赔偿损失,并……并要求即刻交出玉瑶公主。”
“越界?挑衅?”晏绝冷笑一声,将手中的奏折扔到老臣脚边,“我们的人死在自己的巡边线上,尸体被扔过界碑,变成他们口中的‘平民’?这栽赃的手段,还是这么拙劣。”
另一位武将模样的臣子忍不住抱拳:“陛下!南梁欺人太甚!公主失踪明明是他们自己搞出来的把戏,现在反咬一口,还杀我将士!臣请战!必率军踏平南梁边境,以血还血!”
“不可!”文臣中立刻有人反驳,“陛下,此时开战,正中南梁下怀!他们就是想激怒我们,挑起战端!边境摩擦事小,一旦大军开拔,耗费钱粮无数,且胜负难料啊!”
“难道就任由他们杀我将士,辱我国威?”
“当务之急是查明真相,与南梁交涉!”
“交涉?他们摆明了要打!”
“打?拿什么打?国库空虚,粮草不济!”
御书房里顿时吵成一团,文臣武将各执一词,面红耳赤。
晏绝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却越过争吵的众人,落在了安静跪在下方的姜且身上。
“都闭嘴。”他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瞬间噤声。
书房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晏绝看着姜且,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呢?你怎么看?”
几位大臣这才注意到角落里还跪着一个人,看清是那日的“替身”时,脸上都露出诧异、不屑或深思的神情。
姜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回视晏绝。
她伸出手指,在地上光滑的金砖上划动。金砖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正好可以写字。
她没有写长篇大论,只写了三个词:
【示弱。调查。反击。】
晏绝眉梢微挑。
姜且继续写:
【南梁要战,便给他战的借口。但战,未必在疆场。】
一位文臣忍不住嗤笑:“故弄玄虚!战不在疆场,在何处?莫非靠嘴皮子说退敌军?”
武将也皱眉:“女子之见!边境之事,岂容儿戏!”
晏绝抬手,制止了他们的议论。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姜且:“说清楚。”
姜且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她用手指,在地上写下更详细的几行字:
【示弱是对外的办法,派使臣强烈抗议,但措辞委屈,示敌以弱,麻痹南梁,争取时间。】
【暗中调查则是对内,派精锐小队,潜入南梁边境,查明伏击真相,抓捕活口或取得物证。】
【反击可以派人查明南梁边境驻军粮草补给线,找其薄弱环节,断其粮道,或高价收购关键物资,制造混乱。同时,散播流言,动摇其军心。】
写到这里,她停下,看向晏绝。
晏绝没有立刻表态,他盯着地上那几行字,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变慢了。
“这就是你的‘平边三策’?”他语气淡淡,“听起来,不过是老生常谈。”
姜且擦掉地上的字,重新写下:
【老生常谈,在于执行。给我三日,亲往边境。我可找出南梁命脉,以小博大,以最小代价,换最大战果。】
“亲往边境?”晏绝笑了,这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你?一个连宫门都出不去的……你知道边境在哪儿吗?知道刀剑无眼吗?”
那位武将更是直接摇头:“胡闹!边境凶险,岂是儿戏!何况你一介女流……”
姜且无视了武将的话,只看着晏绝,手指用力,写下最后一行字:
【请予我三日,与卫峥统领同往边境。若无功,甘愿领死。】
卫峥?
晏绝眼神微动。卫峥是他的禁军副统领,年轻悍勇,忠心不二。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几位大臣面面相觑,都觉得这女子疯了。三日?边境?还立军令状?简直是自寻死路。
晏绝沉默地看着地上那行字,又看看姜且平静无波的眼睛。
“卫峥。”他忽然开口。
“臣在!”书房外,一个洪亮的声音应道。紧接着,一个穿着禁军铠甲、身姿挺拔的年轻将领大步走了进来,抱拳行礼。他目光锐利,进来后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姜且,眉头立刻皱起,毫不掩饰脸上的不情愿和怀疑。
“你带一队精锐,护送她去边境。”晏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三日。三日后,若无令朕满意的成果,你亲自押她回来领死。”
卫峥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任务。他看了一眼姜且,又看向晏绝,似乎想说什么,但在晏绝冰冷的目光下,还是抱拳领命:“臣……遵旨!”
晏绝又转向姜且:“记住你的话。三日,无功,则死。”
姜且俯身,以额触地,行了一礼。起身时,眼神清澈而坚定。
“墨。”晏绝的目光转向御书房一处不起眼的阴影。
阴影里,黑衣影卫无声显现,单膝跪地。
“你暗中跟随。她的一举一动,所见所闻,每日飞鸽传书,报于朕知。”晏绝顿了顿,补充道,“若她有异动,或试图逃脱……你知道该怎么做。”
墨低头:“属下明白。”
“去吧。”晏绝挥挥手,仿佛只是安排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即刻出发。”
姜且站起身,跟着面色不虞的卫峥,走出了御书房。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晏绝已经重新拿起了奏折,似乎刚才的一切并未发生。只有那敲击扶手的指尖,略微快了一分。
窗外天色阴沉,似有风雨欲来。
三日的赌约,边境的凶险,身旁是不信任的护卫,暗处是监视的影卫。
姜且转过身,迈过御书房高高的门槛。
她的第二步,踏向了真正的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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