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娶姜先生为阏氏?三处草场,千匹良马?”晏绝将西狄密信往御案上一扔,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兀术这老小子,倒是下得去本钱。”
卫峥怒道:“陛下!这分明是羞辱!姜先生乃我北渊国士,岂是草场马匹可以衡量!西狄包藏祸心,绝不能应!”
晏绝没理会卫峥的愤怒,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姜且:“姜先生,你以为呢?”
姜且拿起那封密信,又仔细看了一遍,尤其在西狄可汗提出的“联姻之后,两国可合兵一处,共分南梁疲惫之师,所得土地人口,各取一半”这句话上停留片刻。她放下信,抬眼看向晏绝,语气平静无波:
“陛下,此非求亲,乃下饵。”
“哦?何解?”
“其一,时机蹊跷。南梁新败,西狄未得大便宜,正该休养生息,或暗中积蓄力量。此时大张旗鼓求娶敌国重臣,不合常理。其二,条件过于优厚。三处草场关乎其部族生计,千匹良马更是战略资源,用来求娶一个他们口中曾‘戏耍’过他们的敌国女子,除非所求更大。其三,”姜且指尖点在那句“共分南梁”上,“此为饵中最毒之处。看似邀我北渊共利,实为诱我国主力深入南梁腹地,远离本土,而西狄则可趁我边境空虚,或与南梁残部勾结,或直取我后方。届时,前有南梁困兽之斗,后有西狄背刺,我军危矣。所谓联姻,不过是为取信于我的幌子,亦是拴住我的绳索——若我答应,便是人质;若不答应,亦可指责我国无诚意,为其后续翻脸制造借口。”
晏绝听完,眼中寒光闪烁:“与朕所想,不谋而合。西狄此计,一石三鸟。若朕应了,可得你为质,乱我军心,亦可借联姻之名行窥探渗透之实。若朕不应,他便有理由撕毁之前密约,甚至联合南梁残部反扑。好毒辣的算计。”
“陛下既已看破,当如何应对?”姜且问。
晏绝站起身,走到疆域图前,手指划过北渊、西狄、南梁交界的那片广阔区域,眼中掠过一丝凌厉的杀意:“他将饵做得如此香甜,朕若不吃,岂不辜负他一番‘美意’?”
卫峥一愣:“陛下,您真要答应?”
“答应,为何不答应?”晏绝转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危险的笑意,“不过,不是他分饵,是朕,要借他的饵,钓他的命!”
他看向姜且,语气决断:“姜先生,此番,朕要御驾亲征。”
“陛下!”卫峥和一旁沉默的墨同时出声。
“南梁新败,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国内主战派残余,与西狄勾结甚深。西狄既然抛出‘共分南梁’之饵,朕便顺水推舟,以‘应西狄之请,共击南梁,迎娶阏氏’为名,亲率大军南下。一来,可彻底扫清南梁边境隐患,震慑其国内宵小;二来,”晏绝目光如刀,“可趁机将西狄在边境的主力,引入朕预设的战场,毕其功于一役,永绝西北之患!”
御驾亲征!这决心和魄力,让卫峥热血沸腾,也让墨心头一沉。陛下这是要以身为饵,行险一搏!
“姜先生,”晏绝盯着姜且,“此番亲征,凶险异常,瞬息万变。朕需你为军师,随行参赞,运筹帷幄。你可能担此重任?”
姜且迎着他审视而充满信任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俯身行礼:“臣,愿随陛下,赴汤蹈火。”
“好!”晏绝重重一拍桌案,“三日后大朝会,朕便颁旨亲征!卫峥,你为前锋,即日起整顿兵马粮草。墨,影卫全部调动,给朕盯紧朝中、军中、乃至西狄、南梁所有风吹草动!尤其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朕那位好皇叔,恭亲王。”
墨眼神一凛:“陛下是怀疑……”
“朕这位皇叔,这些年可是安分得有些过了。”晏绝冷笑,“此次西狄之事,朝中谁跳得最欢,谁最‘热心’促成联姻与亲征,就给朕盯死谁!”
“是!”墨领命,身影没入阴影,气息比往日更加沉肃。他隐隐感到,一张针对陛下,也可能针对姜先生的大网,正在暗中张开。
三日后,大朝会。
晏绝当廷宣布,为彻底解决南梁边患,巩固与西狄盟好,并“迎娶”西狄阏氏,决意御驾亲征,联合西狄,共击南梁残部。
旨意一出,朝堂震动。
“陛下!御驾亲征,事关国本,万万不可啊!”老臣涕泪俱下。
“陛下英明!南梁屡犯我边,西狄诚意联姻,此正是一举定乾坤之良机!臣恭亲王,全力赞成陛下亲征!”一位身着亲王服色、面容儒雅却眼神精明的中年男子出列,声音激昂,“臣愿捐出家资,以助军饷,并保举犬子为陛下前驱,万死不辞!”
恭亲王一带头,其党羽纷纷出列附和,言辞恳切,仿佛晏绝不亲征便是怯战,不应联姻便是失信于天下。
反对派据理力争,但晏绝心意已决,又有恭亲王一党“大力支持”,亲征之事,就此定下。
散朝后,恭亲王与几名心腹走在宫道上。
“王爷,陛下此次,怕是真要动真格了。咱们……”一名心腹低声道。
恭亲王脸上温文尔雅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冷:“动真格?正好。塞外风沙大,刀剑无眼,陛下‘不幸’薨于军前,或是那位‘无双国士’‘意外’身亡,都是常事。至于西狄……”他嘴角勾起一丝诡谲的弧度,“他们想要人,想要地,本王……可以给他们。但这北渊的江山,得换个人来坐。”
“王爷高见!只是那墨和影卫……”
“影卫再厉害,也是人。战场之上,乱军之中,能护得住多少?”恭亲王冷冷道,“去,给西狄那边递个信,就说……鱼已咬钩,可按计划行事。另外,让我们在军中的人,都准备好。这次,要么一举定鼎,要么……万劫不复。”
听雨阁。
姜且正在整理行装,卫峥大步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先生,我刚从兵部出来,恭亲王那老小子,把他儿子塞到前锋营做副将了!还安插了好几个他的人进中军!我看他没安好心!”
姜且将一件轻便的软甲收入行囊,神色平静:“知道了。陛下既允他塞人,自有陛下的道理。卫统领,你前锋营的责任重大,不仅要攻城拔寨,更要时刻留意侧翼,尤其是……可能与西狄‘友军’接壤的方向。”
卫峥神情一肃:“先生是担心西狄临阵反水?还是担心……自己人背后捅刀?”
姜且没有直接回答,只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此番亲征,名为联西狄击南梁,实则三方博弈,凶险更甚独战。你我皆需谨慎。”
“我明白了!”卫峥重重点头,“先生放心,有我在,定护陛下和先生周全!”
卫峥离开后,墨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窗外阴影中,低声道:“先生,恭亲王近日与西狄密使有接触。我们在军中的暗桩,也发现了几处异常调动。陛下已知情,命我们按兵不动,引蛇出洞。”
姜且系好行囊的带子,走到窗边,看向阴沉的天空:“蛇已出洞,只待入瓮。墨,此番,恐怕要辛苦你们了。”
墨沉默了一下,道:“职责所在。先生……务必珍重。”这是他第一次,在传达命令之外,说出带有个人关切实则逾越本分的话语。
姜且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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