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去的余波,比想象中更快、更猛地席卷了整座皇城,继而向京城内外扩散。
“听说了吗?今日大朝会,那个姜先生——她说话了!”
“何止说话!字正腔圆,口齿伶俐!把南梁那个真公主驳得哑口无言!”
“她还懂南梁王室秘闻!连人家藏在东宫兽首下的宝贝都知道!”
“我的天……她之前真是哑巴?不会是装的吧?”
“装?装这么多年?图什么?我看啊,此女绝不简单!怕是来历非凡!”
“岂止不简单,简直是深不可测!难怪陛下如此器重……”
窃窃私语在宫道长廊、各部衙门、茶馆酒肆的每个角落嗡嗡作响。震惊、好奇、猜忌、畏惧、钦佩……种种情绪交织,将“姜先生”这个名字再次推上风口浪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炽热,也更加危险。
姜且走出太极殿,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几乎要将她刺穿的目光,面色如常。卫峥立刻带人上前,将她护在中间,低声道:“姜先生,陛下命我送你回去。”
“有劳卫统领。”姜且开口,声音依旧清越平稳,只是比殿上质问时多了丝疲惫的沙哑。
回到听雨阁,院门一关,隔绝了大部分探究的视线。但姜且知道,暗处的眼睛只会更多。
她刚坐下喝了半盏茶,内侍便来传旨:“陛下口谕,宣姜先生御书房觐见。”
御书房内,已屏退所有宫人。晏绝站在书案后,背对着门,看着墙上悬挂的疆域图。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
姜且行礼:“陛下。”
晏绝缓缓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此刻却锐利得仿佛要将人从里到外剖开,审视每一寸血肉灵魂。
“姜且。”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压力,“告诉朕,你究竟是谁?”
他一步步走近,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眼睛:“一个自幼被卖、跟随和亲公主的哑巴侍女,不仅识字,通谋略,晓地理,知经济,懂治水防疫,会奇特的防身术,现在——还能说一口流利的官话,甚至通晓南梁王室绝不外传的秘辛方言和暗语。”
他每说一项,语气就冷一分:“这样的一个人,告诉朕,你是如何在南梁深宫,以一个卑微侍女的身份,学到这一切的?”
姜且迎着他审视的目光,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片澄澈的坦然。她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也早已准备好了说辞——半真半假,虚实相间。
“回陛下,”她声音平稳,语速不快,带着回忆的沉静,“臣女确实并非天生哑巴。幼时家逢变故,流落南梁边境,差点冻饿而死,是一位老宫人救了我,她在南梁宫廷伺候过三代君王,后因年老被放出宫,隐居在边境,后来她就将我带在身边抚养。”
她顿了顿,仿佛在整理久远的记忆:“她姓苏,我们都叫她苏嬷嬷。她见识广博,通晓文史,因在宫中日久,知晓许多旧事秘闻。她怜我孤苦,又见我……还算伶俐,便教我识字,读些杂书,也讲些前朝旧事、宫廷见闻。那南梁方言和暗语,便是她闲来无事时,当作故事说与我听的。她说那是她服侍过的某位太妃的乡音和习惯,让我记住,或许将来有用。”
“至于谋略、地理、经济、治水……”姜且微微摇头,语气带上些许自嘲,“苏嬷嬷只是启蒙。更多是后来,在玉瑶公主身边,接触到的书籍、听到的议论、看到的奏报……零零碎碎,自己琢磨。公主不喜侍女多言,我便装聋作哑,反而听得更多,看得更清。有些事,见得多了,身处其位,便不得不想。至于防身术……”
她抬眼看向晏绝:“陛下,在深宫之中,一个无依无靠的侍女,学些粗浅的保命手段,很奇怪吗?苏嬷嬷早年随驾出巡,也跟侍卫学过几手。她教我,只为让我在遭人欺辱时,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她的叙述条理清晰,关于苏嬷嬷的一些也都细节详实,逻辑上也勉强说得通。最关键的是,她将所有异常,都归因于一位已经“去世多年、死无对证”的“老宫人”身上。
晏绝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试图从她最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找出破绽。但姜且的神情太坦然,眼神太清澈,仿佛说的就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苏嬷嬷现在何处?”晏绝问。
“我十三岁那年,嬷嬷病逝了。”姜且垂下眼睫,声音低了几分,“就在南梁边境的那个小山村里。我将她葬在了屋后的山坡上,守孝三年后,才辗转被卖入公主府为婢。”
死无对证,时间久远,地点偏僻。一切都完美地无从查起,却又合情合理。
晏绝沉默了。他走到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他信吗?不全信。一个老宫人,能教出如此人物?但他也无法证伪。姜且的解释,是目前最合理也最不具威胁性的一种。更重要的是,她刚刚在朝堂上,以近乎碾压的姿态,化解了一场危机,立下大功。此刻深究,于情于理,都不合时宜。
良久,他转过身,语气缓了些,但依旧带着审视:“你之前为何不言?”
“起初是自保,在公主身边,少言寡语才能活得长久。后来……是习惯,也觉得并无必要。”姜且坦然道,“若非今日玉瑶公主逼人太甚,污蔑陛下,危及两国,臣女或许……依旧不会开口。”
晏绝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挥了挥手:“罢了。此事暂且不提。你今日之功,朕记着。先回去休息吧。外面流言蜚语,不必理会。”
“谢陛下。”姜且行礼,退出御书房。直到走出很远,她依然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深沉莫测的目光。
她知道,晏绝没有全信。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不会轻易消失。但至少,暂时过关了。
当夜,墨将一份薄薄的卷宗放在晏绝案前:“陛下,已派人核实。南梁边境确有一山村,二十余年前曾有一苏姓老妇独居,约十五年前病逝,葬于村后。村民只知其曾在大户人家帮佣,具体不详。与姜姑娘所言,在时间、地点上可对应。但更详细的来历、在宫中具体侍奉过谁,因年代久远,已不可考。那老妇故居早已坍塌,遗物无存。”
死无对证。线索彻底断了。
晏绝拿起卷宗,扫了一眼,放下。他靠在椅背上,闭目片刻,忽然问:“墨,你觉得,她今日在殿上所言,有几分真?”
墨垂首,面具遮挡了所有表情,声音平稳无波:“属下只知,姜姑娘今日所为,解了陛下困局,挫了南梁气焰。其对陛下,目前看来,并无二心。”
这是墨第二次明确地为姜且说话。虽然措辞谨慎,但立场已然微妙。
晏绝睁开眼,瞥向他:“哦?连你也觉得她可信?”
墨沉默一瞬,道:“属下只陈述所见。她之才能,对陛下,对北渊,确有大用。至于其来历……只要不为害,或许,并非眼下最紧要之事。”
晏绝盯着墨看了许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滞。最终,他收回目光,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
“是啊,只要能为朕所用,且用着顺手,有些秘密……暂且放着,也无妨。”他手指敲了敲那份卷宗,“不过,给朕盯紧了。朕要看看,这位‘姜先生’,接下来,还想用她那张嘴,说出些什么惊人之语,又想用她那颗脑袋,谋划些什么惊天之局。”
“是。”墨领命,退入阴影。
书房内,烛火摇曳。晏绝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关于“苏嬷嬷”的寥寥数语的卷宗上,眼神深邃。
姜且……你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而朕,是该将你这把过于锋利的刀牢牢握在手中,还是该担心,有朝一日,这刀锋会转向朕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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