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子,死死盯着不远处那个面无表情的七岁孩童。
怎么……可能?
他张大了嘴巴想咒骂,想惨叫,可喉咙里涌出来的,只有大口大口的黑血。
“嗬……嗬……”
那如铁塔般高大的身躯剧烈晃动了两下,终于支撑不住,“轰”的一声砸在黄土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手里的匕首也“当啷”一声掉落。
这一刻,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死里逃生的姑娘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紧接着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地上几个还没断气的元兵,看着那个站在树下的小小身影,眼神惊恐得像是在看一个小恶魔。
就连殷梨亭,整个人也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自家的小师侄。
前一刻,这还是个粉雕玉琢、乖巧懂事的孩子。
此刻,他却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小脸煞白如纸,两只小拳头攥得发白,细看之下,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但他没哭,没闹,甚至连眼神都没躲闪。
那双原本清澈透亮的眸子里,倒映着地上的尸体和鲜血。
有震惊,有恐惧,有生理性的恶心,但最深处,却是一种成年人才有的、强行压抑情绪的冷酷。
“呕——!”
强撑出来的冷静终于崩塌,宋青书猛地转身扶住身旁的老槐树,弯腰剧烈干呕起来。
那架势,恨不得把胆汁都给吐干净,眼泪鼻涕瞬间糊满了那张精致的小脸。
真的杀人了。
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就在自己手里终结了。
这和坐在电脑前点鼠标杀怪完全是两个维度的体验。
那种利器刺破人体、骨肉分离的声音,那种温热液体溅射出来的触感,那种生命在眼前迅速流逝的冲击力,让他这个来自和平年代的灵魂战栗不已。
殷梨亭猛地回过神,根本顾不上那几个残兵败将,一个箭步冲到宋青书身边。
那双练剑的大手颤抖着抚上孩子单薄的后背,声音干涩得像吞了把沙子:“青书,你……”
他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可话到嘴边全堵住了。
说什么?
夸他干得漂亮?对一个七岁的孩子说“杀人是对的”?
责怪他太冲动?可如果不是这孩子当机立断,那姑娘此刻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宋青书吐了好一阵,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位了,这才勉强缓过一口气。
他胡乱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抬起头,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六叔,我没事儿。”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那具百夫长的尸体。
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他咬着牙,双手握住露在外面的钢尺柄,用力往外一拔!
“噗!”
一股温热的腥血溅了他满手。
他呆呆地看着满手的鲜红,又翻来覆去看了看自己的掌纹,仿佛在确认这双手是不是自己的。
“我……就是有点不太习惯。”他低声嘟囔着,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也不知道是在跟殷梨亭解释,还是在说服自己。
殷梨亭心里猛地一抽,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大步上前,从怀里掏出洁白的手帕,动作轻柔地一点点擦去孩子手上的血迹,然后一把将这个小小的身躯紧紧搂进怀里。
这该死的世道啊,终究是逼着这孩子……一夜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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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宋青书稍微缓过来点神,稚嫩的童音里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意,“全都宰了,别留活口!”
殷梨亭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扭头看向地上那几个早已吓得屎尿齐流的元兵,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机。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今天要是放过这几个畜生,回头他们肯定会把怒火撒在别的无辜百姓身上。
不再多废话,殷梨亭身形如电,手中长剑挽出一朵致命的剑花。
甚至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剩下那几个元兵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就步了他们老大的后尘,去地府报道了。
那对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的兄妹,这会儿已经彻底看傻了眼。
殷梨亭收剑入鞘,动作行云流水,他又从怀里摸出一锭碎银子,塞到那个还在打摆子的青年手里。
“这地方不能再待了,死了这么多官兵,元廷的大队人马很快就会摸过来。拿着钱,带着你妹子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千万别回头!”
青年这时候才回过魂来,看看满地的尸体,再看看眼前这位杀伐果断的道长。
恐惧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感激。
他拉着妹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殷梨亭和刚刚缓过来的宋青书,把头磕得砰砰响。
“恩公大恩大德,咱们兄妹俩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这辈子忘不了您二位!”
说完,他也知道轻重,不敢再耽搁,搀扶着腿软的妹妹,慌慌张张地钻进林间小道,头也不回地逃命去了。
殷梨亭走到宋青书身边,把他扶正了,看着侄儿那张依旧惨白的小脸,还有那控制不住微微发抖的身板,心里五味杂陈。
他抬起手想摸摸孩子的头,最后却只是重重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走吧,咱们还得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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