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很白，冷浸浸的，水一样从破窗格里泼进来，在炕席上淌开一片，边沿毛毛糙糙的，像冻僵了的银子。林夜盘坐在那片光里，手里攥着最后小半块下品灵石，灵气已经吸得差不多了，石头摸着温吞吞的，没了之前的莹润，像块普通的鹅卵石。他睁开眼，把石头随手搁在炕沿，没扔，说不定还有点残存的灵气。
内息在体内缓缓流淌，比几天前壮实了不少，像条刚换了新水、有了点活气的小溪。胸口那点伤，白天修炼时最后的牵扯感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新肉长好后的、微微的痒。浑身筋骨松快，透着股饱睡后的精神头。这是灵石和安心修炼带来的好处，实实在在，骗不了人。
但心里那根弦，没松。白天巷子口门缝后那双一闪而过的眼睛，像根小刺，扎在肉里，不深，可时不时膈应一下。
他起身，走到窗边，没推开，只侧着身，用眼角余光，从窗纸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破洞里，往外瞄。院子浸在月光里，白花花一片，能看清老梅树光秃秃的枝丫投在地上的、张牙舞爪的影子。墙角堆的破瓦罐，灶房低矮的门洞，都静静杵着，没动静。
但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外面。不是风声，也不是夜虫。是一种……被什么东西隔着段距离、静静“看着”的感觉。很淡，若有若无，像隔夜的凉气，贴在后脊梁上。
莫老的人？还是林涛不死心，又派了盯梢的？或者……是冲着铁片来的？
他收回目光，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怀里的铁片贴着皮肤，冰凉，那丝“脉动”平稳依旧，没因为外面的窥伺而有任何变化。治疗印记的能量，经过一下午修炼和刚才的调息，恢复了六七成，那缕混合能量也重新变得明显。
不能干等着。
他无声地走到门后，侧耳听了听。隔壁西厢，小禾的呼吸平稳悠长，睡熟了。他轻轻拉开门闩，没发出一点声音，闪身出了堂屋，又反手将门虚掩。
院子里，月光亮得晃眼，地上像铺了层薄盐。他没在院中停留，像道贴着地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溜到院墙根下。土墙不高，也就一人多点，墙头塌了几处，长着枯草。他选了个墙头有豁口、阴影最浓的地方，手脚并用，像只狸猫，三两下就攀了上去，伏在墙头，借着枯草的遮掩，只露出一双眼睛，往外看去。
巷子空荡荡的，月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两边的土墙投下浓黑的阴影，界限分明。风不大，偶尔卷起几片落叶，在石板路上打着旋，发出沙沙的轻响。
没有人影。
但那种被窥伺的感觉，还在。而且……似乎换了方向？不是来自巷子对面，而是……斜后方？自家小院的屋后？
林夜心头一凛。他伏在墙头，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到最缓，只用耳朵，去捕捉风中每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除了风声、落叶声，远处隐约的狗吠，再无其他。
是错觉？还是对方太警觉，发现自己出来了？
他耐心地等着。又过了小半柱香时间。就在他几乎要以为是神经过敏时——
簌簌。
极其轻微、几乎融在风里的、枯叶被踩压的声音，从屋后那个堆满杂物的死胡同方向传来。不是人走路的脚步声，更像是什么东西，极其小心地，在满是落叶的地面上，挪动了一下。
来了！
林夜眼神一凝，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却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保持伏卧的姿势，只有目光，锐利如针，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被自家屋脊挡住，看不见，但声音的方位不会错。
对方在屋后。是想翻后窗？还是仅仅监视？
他没有动。敌暗我明，贸然过去，很可能打草惊蛇，或者落入陷阱。他需要确认对方的意图，最好，能看清是什么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屋后再没传来任何声音。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夜行的老鼠，或者风吹落了枯枝。
但林夜知道，不是。那一下挪动，带着一种刻意的、控制着力道的“小心”，不是野兽或自然声响。
对方也在等。在观察，在确认院子里的动静。
对峙，在无声的月光下展开。一方潜伏在屋后阴影，一方蛰伏在墙头草隙。空气里除了夜寒，似乎多了一丝粘稠的、冰冷的张力。
林夜的心跳很稳，内息在体内平缓流转，指尖，那缕混合了冰冷“意”念的治疗能量，被他用意念悄然勾动，蓄而不发。如果对方敢翻窗入院，或者有进一步的敌意动作，他不介意用这刚刚掌握、还不算纯熟的手段，给来人一个“惊喜”。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屋后依旧寂静。
忽然，林夜耳朵微微一动。他听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衣袂带风的轻响！不是从屋后传来，而是……来自侧前方，巷子另一头的屋顶！
他猛地抬眼望去！
只见月光下，对面一户稍高些的土坯房屋顶上，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一闪而过，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掠过两座屋脊，朝着巷子更深处、家族核心区域的方向飘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舍的阴影里，再无踪迹。
那身法，绝不是林涛那种货色能使出来的！轻盈，迅捷，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从容，至少是炼体六重以上，甚至可能更高！而且，对地形极为熟悉，显然是早有准备。
几乎就在那道黑影消失的同时，屋后死胡同方向，也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仿佛松了口气的细微吐息，接着，是同样轻捷、但明显笨拙仓促了许多的脚步声，迅速远去，很快也消失在夜色中。
走了？两个？一个在屋后监视，一个在对面屋顶望风接应？
林夜伏在墙头，没有立刻下去。又等了一盏茶时间，确认再无异动，那被窥伺的感觉也彻底消失，他才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从墙头滑下，落回院中。
月光依旧惨白，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走回堂屋，闩好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不是林涛。林涛没这本事，也请不动这样身手的人。而且，对方只是监视，没有进一步动作，似乎……更在意他的“状态”和“动向”？
莫老的人？可能性很大。那位族老对他“关照”有加，派人暗中看着，确保他“安全”或者“不惹事”，也说得通。屋顶那个高手，恐怕就是负责警戒和应对突发状况的。
但……如果只是保护或监视，需要这样鬼鬼祟祟、分开两处、一明一暗吗？而且，最后离开时，屋后那个明显松了口气，像是完成了某项“确认”？
他们在确认什么？确认自己是否在家？是否在修炼？还是……确认自己有没有发现他们？
林夜走到桌边，就着月光，倒了一碗凉开水，慢慢喝着。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让他因为刚才短暂对峙而微微发热的身体冷静下来。
不管是谁的人，这都表明，他看似平静的生活，已经处在某种目光的持续注视之下。这感觉，并不好受。像活在透明的鱼缸里。
他放下碗，目光落在炕沿那几块黯淡的灵石和装着淬体丹的木盒上。莫老的“馈赠”，是蜜糖，也是枷锁。吃下去，变强，却也意味着更深地卷入对方的视线和可能的算计之中。
吃，还是不吃？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拿起木盒，打开，取出一颗淬体丹。蜡丸捏碎，暗红色的丹丸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丹药入口，化为热流。
吃。为什么不吃？送到嘴边的肉，没道理吐出去。风险？当然有。但比起变强活下去的机会，这点风险，值得冒。至于莫老的目的……等有了足够的力量，自然有资格去探究，甚至……讨价还价。
霸道炽热的药力在体内化开，他立刻盘膝坐下，全力运转《青木诀》引导。同时，意识沉入，沟通治疗印记，准备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经脉损伤和过热血气。
这一次，有近五成的治疗能量和更凝实的内息打底，加上胸口伤势基本痊愈，淬体丹的冲击虽然依旧猛烈，带来熟悉的灼痛和气血翻腾，但都在可控范围内。他甚至还尝试着，分出一丝心神，引导着那缕混合能量，在药力冲刷经脉最猛烈、也最容易出现细微损伤的关窍处，进行“预保护”和“微修复”。
过程痛苦而煎熬，汗水很快湿透衣衫。但效果也是显著的。药力被更有效地吸收利用，对经脉的锤炼更加深入，内息在狂暴的药力催动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增长、凝实。
一个时辰后，当药力缓缓平息，林夜周身蒸腾的白气渐渐收敛。他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似乎亮了一瞬。炼体四重后期！稳稳踏入！内息总量和精纯度，比服药前提升了近五成！经脉也隐隐拓宽、坚韧了一丝。
他缓缓握拳，骨节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力量在筋骨间流淌，充沛而饱满。
一颗淬体丹，效果堪比他用灵石苦修数日！这就是丹药的力量，也是……资源的力量。
他看向木盒里剩下的九颗淬体丹，眼神平静。按照这个进度，配合灵石和“刮骨”锤炼，在岁末小比前突破到炼体五重，甚至接近六重，都有可能。
但……不能急。身体需要适应，根基要打牢。而且，频繁服用丹药，容易产生依赖，也会在体内留下丹毒。需得间隔几日，充分消化吸收，并用《青木诀》慢慢化去杂质。
他将木盒盖好，重新藏起。然后，拿起莫老给的那叠拳谱，就着月光，再次研读起来。实力提升，对拳谱中那些注解的理解，似乎也更深了一层。尤其是关于“劲”的凝聚和“意”的引导。
他放下拳谱，走到院中。月光如水，万籁俱寂。他摆开“莽牛顶角”的架势，没有立刻出拳，只是静静地站着，调整呼吸，让新增的内息在体内平稳流转，与身体慢慢磨合。然后，在脑海中，再次将那股冰冷的“意”，与拳谱注解的“沉凝”相结合，细细揣摩。
直到感觉身心都调整到最佳状态，内息运转圆融无碍，他才猛地睁眼，腰胯拧转，一拳击出！
这一次，拳出无声。不是没力气，而是所有的力量、内息、意念，都被极度压缩、凝聚在拳锋一点，含而不露。直到拳头在空气中击出大半，那股凝练到极致的“势”才骤然爆发，前方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短促的爆鸣！
砰！
声音不大，却沉厚有力。老梅树最低处一根稍粗的枯枝，应声而断，咔嚓一声掉在地上，断口处整齐，带着些许被巨力强行震裂的木茬。
林夜缓缓收拳，胸口微微起伏，额角见汗。这一拳的消耗，比白天那拳更大，对内息和精神的控制要求也更高。但威力，也明显更强。而且，出拳的瞬间，他感觉胸口与铁片的“脉动”联系，似乎也随着他意念的极致凝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的“共鸣”。
虽然依旧模糊，难以把握，但这无疑是个好兆头。
他走到断枝前，捡起来看了看。断口不算光滑，但破坏力很集中。他随手将断枝扔到墙角，抬头看了看天色。月已西斜，离天亮不远了。
该回去了。明天，继续。
他转身回屋，脚步沉稳。月光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边缘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沉静的力量感。
窗纸上那个破洞，依旧透着清冷的月光。但院外巷子里，屋后死胡同中，那短暂存在过的窥伺目光，已然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夜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刮过，带走最后一点不属于这里的、生人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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