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实睁眼的第一件事,是磕头。
不是轻点两下走个过场,也不是影视剧里那种含情脉脉、慢悠悠低头的文艺范儿——那是演的。他是真磕,额头往地上砸,咚!咚!咚!三声落地,清脆响亮,跟菜市场砍价似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不对劲。
他最后的记忆停在公司:电脑蓝屏,凌晨三点十七分,PPT还差三页没改完,领导微信弹来一句:“这个不行,明天九点前重做。”
然后他就没了。
再睁眼,人在荒郊野岭。
天灰得像被谁泼了洗锅水,四周静得出奇,只有风刮过草尖的声音。他跪在一个破石台上,青苔爬了一地,脚边半截断柱子,上面刻着歪七扭八的符号,像是小孩拿指甲抠出来的。
更离谱的是,他的身体不归他管了。
想停?停不了。
想抬头?脖子僵得像焊死了。
整个人像个出厂设定好的磕头机,低头、贴地、起身,动作标准得能上《标准化流程操作手册》封面。
他在心里骂街。
“谁把我搬这儿来了?上班上到猝死还不够,死后还得打卡签到?”
“这是工伤吧?能不能走保险?”
“还有这身衣服怎么回事?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口磨毛一圈,比我单位发的工装还显旧。”
低头时瞥见腰上挂了个玉佩,灰绿色,硬邦邦,摸起来像是真货。
不是梦。
他是真穿了,还自带配件。
虽然不知道这玩意儿干啥用,但好歹是个实体证据,证明他没疯。
这时,脚步声响起。
很轻,很慢,像怕惊扰了什么神圣仪式。
陈老实抬不了头,只能从眼角余光扫到几双脚:布鞋、麻鞋、皮靴,款式不同,但都擦得锃亮,明显是精心打扮过的。
“这人疯了吧?”一个声音压低。
“别乱说,你看他磕得多标准,一点多余动作都没有,像是练过十年基本功。”
“可咱们玄灵界没这规矩啊……祭祖都不用磕成这样。”
“说不定是西荒哪个隐世门派的?听说那边有门派规定,每天磕满九百个头才能领早饭。”
“那你猜他磕完能得几个灵石?”后一句差点笑出声,硬憋住了。
陈老实心里一沉。
完了。
被围观了。
关键是他还不能说话,嘴像被胶水封了。
他立刻调整策略。
既然逃不掉,那就演。
越认真,别人越不敢动。
他深吸一口气,脸绷紧,眼神放空,呼吸放缓,整个人进入“年终述职汇报”状态。
果然,周围安静了些。
刚才想笑的人也闭嘴了。
“这人……有点不一样。”
“你看他眉头都没皱一下,额头都快磕红了,一声不吭。”
“有点气势。”
“不像装的。”
“那就是真傻。”
最后一句轻轻飘来,陈老实差点破防。
但他稳住了。
不能露馅。
他在单位熬了十年,早练就一身绝技:领导面前面不改色,同事群里笑着写周报。这点场面算什么?
他继续机械磕头,“咚!咚!咚!”那声音,活像谁拿小锤敲闷葫芦,每一下都精准到位。
奇怪的是,此地灵气稀薄,按理说啥都养不活,但他总觉得空气里有种异样感——像是……有人在笑?
不是真笑出声,是一种情绪,藏在风里,时不时撞他一下。
第一次他以为幻觉。
第二次他发现规律:他越认真,那股“笑”就越强。
第三次他开始怀疑:莫非这个世界,越严肃越厉害?
“难道……认真反而是修为?”
“我当年能在年终大会上念两万字报告不喝水不上厕所!”
他越想越觉得有门道。
正琢磨呢,那股“笑”突然暴涨,仿佛有个声音在他头顶扯嗓子喊:“瞅瞅!这货一本正经干蠢事呢!”
他头皮发麻。
但他动作没乱。
反而更标准了。
每一次磕头都像考试,角度、力度、节奏全控住,连后颈肌肉都保持一致。
围观群众彻底沉默了。
一开始还有人嘀咕,现在全闭嘴了。
他们看着这个穿旧衣的年轻人,跪在破台上,一遍遍磕头,面无表情,动作如机器般精确,竟透出一股诡异威严。
“他……是不是在举行某种仪式?”
“可典籍里没记载这种。”
“会不会是失传的‘正心礼’?据说唯有意志最强者才能完成而不笑场。”
“笑场?谁敢笑?我看是他要把我们逼得笑到走火入魔。”
其中一人刚想咧嘴,手碰脸,突然一抖,像被电击,猛地后退两步。
其他人也开始出现异常。
有人嘴角抽搐,有人眼眶泛红,有人蹲下抱头喃喃:“不行了……我要忍不住了……太严肃了反而想笑……”
陈老实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必须撑住。
只要他不动摇,别人就不敢轻举妄动。
他就像个误入直播间的公务员,只想好好干活,却被当成高人供着。
他不怕。
他最擅长的就是在荒唐事里保持体面。
前世加班到晕倒都没哭,现在还能怕几个眼神?
额头隐隐发烫,但瞧着既没红也没肿,可能是这身子底子好,又或者石头凉,把热劲儿压住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上的玉佩,嘿,还在。
这玉佩是他目前唯一的战友,干脆给它起个名——老张。
“老张,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要稳住,我也不能垮。”
“你说我是穿越了吧?总不可能是VR体验吧?这也太真实了,膝盖酸都是真的。”
“要是真是穿越,系统呢?金手指呢?老爷爷呢?怎么一上来就让我磕头?这算什么新手礼包?”
“别人穿越不是觉醒血脉就是捡神剑,我倒好,直接上岗。”
“还是没工资的试用期。”
他心里疯狂吐槽,脸上却纹丝不动。
外人看他,神情肃穆,目光低垂,像在完成某种古老传承。
其实他脑子里已经写了三份辞职信、两篇检讨,还顺手起草了《关于规范异世界初醒行为的建议》。
第一条:主角醒来不应处于公共场合进行易引发误解的行为。
第二条:应配备引导员或新手教程视频。
第三条:若身体失控,须提前十五秒预警,并支持暂停功能。
他磕到第七十八下的时候,那股“笑”又来了。
这次更强。
像有一万个内心OS同时刷屏:“这人太狠了,太正经了,扛不住了!”
他感觉脑袋都在震。
但他咬牙坚持。
不能笑,也不能停。
一旦破功,可能会当场爆炸,或者被迫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在这个世界,越严肃,越安全。
所以他把每个动作做到极致标准,连呼吸都改成四拍制:吸—吸—呼—停,跟广播体操一样。
围观者已经开始恍惚。
有人不自觉点头,像被催眠。
有人双手合十,低声唤“前辈”。
还有人掏出纸笔,准备记录这套“神秘磕头法”。
陈老实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不能再想“笑”这个字。
一想,那股气就往上冲。
他赶紧转移注意力。
开始背《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
效果立竿见影。
那股躁动感立刻减弱。
他心里一喜。
“找到了!能克制!”
“法律条文压得住笑声!”
“难怪我天天写制度,原来是为今天准备的!”
他正想接续背《行政许可法》,忽然,肚子里有点动静。
不是饿,也不是胀,是一种……加载的感觉。
像手机开机转圈。
他心跳一顿。
来了?
系统要上线了?
他表面继续磕头,稳如泰山。
心里已拉响防空警报。
“等会要是‘叮’一声,我绝对不眨眼。”
“要是弹用户协议,我就写‘已阅,不同意也得同意’。”
“要是问要不要新手包,我说‘需经领导班子研究决定’。”
他严阵以待。
可是——
没有“叮”。
没有声音。
没有画面。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丝感觉,在他小腹落下,像一颗种子,静静躺着。
他继续磕。
第八十三下。
第八十四下。
第八十五下。
额头贴地,起身,盯着前方三尺远的青苔。
风吹起他的头发。
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知道这是哪儿,不知道为何在磕头,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
只要他够认真,这个世界,就拿他没办法。
他抿了抿嘴。
脸上依旧严肃。
但心里已经笑了。
“行吧。”
“既然你们玩严肃。”
“那我,陈老实,体制内卷王,正式入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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