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天还黑着。
陆标从柴堆上起身,推开柴房门,院子里有动静,是陆自明在灶间生火,火光映在窗纸上,一跳一跳的。
“二叔,今日要多做些。”陆标走进灶间。
“六十斤红糖,二十斤白糖,不能少。”
陆自明正往灶里添柴,手顿了一下:“标子,这么多,曾胖子今日要来,咱们不先想想办法?”
“办法在想。”
陆标舀起一瓢水倒进锅里,“但糖得先做出来,有了钱才能想办法。”
两人不再说话,埋头干活。
陆自明生火,陆标处理原料,灶间很快热气腾腾,新打的糖漏架在陶罐上,红糖浆缓缓流下,透过铜丝网清澈红亮。
天色渐亮时,陆自远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几张纸。
他眼下乌青,显然又是一夜没睡。
“爹,您……”
“文章改好了。”陆自远将纸递给他,“你看看。”
陆标接过,快速扫了一遍,是那篇漕运的文章,重写了三遍,如今已脱胎换骨。
数据详实,条理清晰,提出的几条对策虽不算高明,但至少实在可行。
陆标将纸还给他,“但考官想看的是站在朝廷立场,如何为国分忧为君解愁,您得换个说法,不是漕丁贪墨,是监管不力;不是百姓困苦,是胥吏欺压,要把问题归到下面,把功劳留给上面。”
陆自远愣了愣,随即恍然:“我明白了。”
陆标指着其中一段,“您说‘当严惩贪墨,以儆效尤’,这太直白,要说‘当申明法纪,以正视听’,意思一样但听着顺耳。”
陆自远点头,接过纸转身回屋。
陆标继续熬糖,太阳升起时第一锅红糖好了,三十斤装了两罐,接着是第二锅又是三十斤,白糖要费时些,到午时才熬好二十斤。
“二叔,看家。”陆标背起糖罐,“我去镇上。”
“标子,”陆自明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这个带上。”
陆标接过,是昨日那几十个铜钱,他没动。
“二叔,您收着,万一……”
他没说完,转身出了门。
到镇上时,已是未时,他先去老刘记交了二十斤白糖,得一千二百文,刘福付钱爽快,但脸色有些不对。
“陆小兄弟,昨日王记的王掌柜来找过我。”
陆标心里一紧:“说什么?”
“说你的糖,来路不正。”
刘福叹气,“他说你用的原料有问题,吃了要坏肚子,虽没明说但意思是让我别收你的货了。”
“您信了?”
“我不信。”刘福摇头,“你的糖我尝过也卖过,没问题,但王掌柜在简州经营多年,人脉广,他若想找你麻烦怕是不难。”
陆标点头:“谢刘掌柜提醒。往后我这糖,您还收吗?”
“收!”
离开老刘记,陆标去了杂货铺,三十斤红糖,四百五十文,掌柜的见他来,脸色也不太好。
“小兄弟,昨日税房的张书吏来过,问你的红糖是哪进的,我照实说了但他……”
“他怎么说?”
“没明说,但意思是你这生意,怕是不长久。”
掌柜的叹气,“小兄弟你这红糖是好,我也愿收,但若官府那边……”
“我明白。”陆标接过钱,“您放心我这糖,干干净净,不怕查。”
“那就好,那就好。”
揣着一千六百五十文,陆标没急着回家,他在街上转了转,最后走进一家当铺。
当铺门面不大,柜台很高,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戴着副西洋老花镜,正低头拨算盘。
“掌柜的,”陆标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那块白玉佩,“这个能当多少?”
“白玉云纹,成色不错,但雕工一般,年份也不久。”
他将玉佩放下,“最多五两。”
“七两。”陆标说。
“小兄弟,你当我是开善堂的?”
掌柜的笑了,“这玉佩,市价也就八两,我出五两,已是公道价。”
“六两。”陆标看着他,“我急用钱,今日当,十日内来赎,若赎不回您转手卖,至少能赚二两。”
掌柜的盯着他看了会儿,重新拿起玉佩:“小兄弟,你懂行?”
“不懂。”陆标摇头,“但知道急用钱时,价就得低,您给六两我当,不然我找别家。”
掌柜的沉吟片刻,终于点头:“成,六两就六两,当期十日月息三分,十日后若不来赎,玉佩归我。”
“好。”
立了当票,按了手印,六两银子,沉甸甸的,陆标揣进怀里,出了当铺。
日头已偏西,他快步往回走心里盘算:今日卖糖得一千六百五十文,当玉佩得六两,加起来七两六钱五分。
还曾胖子七两,还剩六钱五分。税银还差一两八钱,租子还差三石……
不够,远远不够。
走到村口时,天已擦黑,远远看见院门口站着几个人,走近了看是曾胖子和他的两个伙计。
陆自明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小妹躲在二婶身后,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
“陆家小子,”曾胖子见他回来,笑了,“钱,备好了?”
“备好了。”
陆标从怀里掏出钱袋,数出七两银子,递过去,“曾掌柜,点点。”
曾胖子接过银子,掂了掂又用牙咬了咬,点头:“成,数目对,咱们两清了。”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似笑非笑:“陆家小子,有本事,七天挣了七两,往后若缺钱,还来找我。”
说完,带着伙计走了。
院门关上,院子里一片死寂,陆自明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二婶搂着小妹,眼泪掉下来,陆自远从屋里出来,看着陆标,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债清了。”
陆标说,“但还不够,税银还差一两八钱,租子还差三石,十日期限,还剩两日。”
“标子,”陆自明颤声问,“你哪来的钱?”
“玉佩当了。”陆标从怀里掏出当票。
“六两,十日内要赎回来。”
陆自远接过当票,手抖得厉害:“那是你娘……”
“我知道。”
陆标打断他,“十日内,一定能赎回来。”
“可钱……”
“有办法。”
陆标转身进了灶间,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下去,“二叔,起火,今晚咱们熬个通宵。”
“熬通宵?做什么?”
“明日,我要出一百斤红糖。”
“一百斤?!”陆自明瞪大眼睛,“可原料……”
“原料还有。”
陆标走到墙角,打开麻袋,里面是昨日买的麦芽。
“麦芽糖,出糖率低但便宜,一斤麦芽三文,出三两糖,一百斤麦芽出三十斤糖,加上咱们剩的根茎,出七十斤红糖,总共一百斤,够了。”
“可麦芽糖,卖不上价……”
“卖得上。”陆标说,“我有法子。”
他不再多说埋头干活,陆自明也不问了,蹲到灶前生火,陆自远站了会儿,也走过来帮忙。
这一夜,陆家院子灯火通明,三口大锅同时开火,熬糖的甜香弥漫整个院子。
陆自明控火,陆自远搅糖,陆标过滤、装罐。
三人都不说话,只听见柴禾噼啪声,糖浆沸腾声,汗水滴落声。
到寅时末,一百斤糖终于熬好,红糖七十斤,麦芽糖三十斤,分装十个陶罐,沉甸甸的。
“歇会儿。”陆标抹了把汗。
“天一亮,就去镇上。”
陆自明和陆自远瘫坐在地,累得说不出话。陆标舀了几碗凉水,三人喝了,缓过气来。
天色渐亮,陆标背起两个陶罐,对陆自明说:“二叔你背两个,爹您看家,今日咱们要把这一百斤糖,全卖出去。”
“标子,”陆自远叫住他,“我跟你去。”
“您……”
“我能帮上忙。”
陆自远站起来,背起一个陶罐,“这糖我也熬了,怎么卖我也该看看。”
陆标看着他,点点头。
三人出了门,天已大亮。
走到镇上时,街上刚有行人,陆标没去“老刘记”,也没去杂货铺,而是径直走到镇中心最热闹的街口。
“就这儿。”他放下陶罐,取出个小木牌,用炭笔写上几个字:红糖十五文,麦芽糖八文。
“标子,”陆自明小声问,“在这儿卖,能行吗?”
“试试。”
陆标打开一个陶罐,掰下几块糖,放在干净的布上,“爹,您吆喝两声。”
陆自远愣了愣,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红糖,红糖——”陆自明替他喊了,“自家熬的红糖,十五文一斤!”
有人停下脚步,凑过来看。
“红糖?这么便宜?”
“自家熬的,不赚昧心钱。”陆自明拿起一块,“您尝尝,甜着呢。”
那人掰下一小块,尝了尝,点头:“是甜,来二斤。”
“好嘞!”
开张了,陆自明称糖收钱,陆自远在旁边帮忙,递糖装袋,陆标站着眼睛扫视街面。
日头渐高,街上人多了起来,红糖十五文一斤,确实便宜,麦芽糖八文,更是贱卖,很快,摊子前围满了人。
“来一斤红糖!”
“麦芽糖,来半斤!”
“给我也来点!”
三人忙得不可开交,到午时已卖出去一半。陆标数了数钱,约摸有八百文了。
“歇会儿。”他舀了瓢凉水,分给陆自明和陆自远喝。
“标子,”陆自远喘着气,脸上却带着笑,“这……这真卖出去了。”
“嗯。”陆标点头,“但还不够,税银还差一两,租子还差三石。”
“可今日就能卖完……”
“卖完也不够。”陆标看着街面,“还得想别的法子。”
正说着,街对面走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胖子,穿着绸衫手里搓着核桃,身后跟着两个伙计,还有一个穿公服的差役。
陆标心里一沉,是王记的王掌柜,他走到摊子前站定,看了看木牌又看了看陶罐里的糖。
“红糖十五文?”他笑了,“小兄弟,你这糖,够便宜啊。”
“自家熬的,薄利多销。”陆标站起身。
“自家熬的?”王掌柜拿起一块红糖,看了看,又闻了闻,“这颜色,这成色小兄弟,你这糖,用的什么原料?”
“麦芽,还有些山里的根茎。”
“麦芽?”王掌柜挑眉,“我尝着,可不止麦芽。这甜味,这颜色,小兄弟你这糖里没掺别的东西吧?”
“没有。”陆标看着他,“您若不信,可以尝尝。”
“尝就不必了。”王掌柜放下糖,转头对那差役说,“张书吏,您看看这糖卖得这么便宜,怕是……”
张书吏走上前,拿起一块糖,掂了掂:“小兄弟,你这糖税交了吗?”
“税?”陆标一愣,“自家熬的糖,也要交税?”
“当然要交。”张书吏板着脸。
“糖是官卖,私熬私卖,犯法,轻则罚银,重则坐牢。”
街上看热闹的人多了起来,指指点点。
陆自明脸色煞白,陆自远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陆标深吸口气,看着张书吏:“书吏大人,小的不知这规矩,您看,要怎么办?”
“简单。”张书吏指着摊子上的糖,“这些全没收,再罚银五两,以儆效尤。”
“五两……”陆自明腿一软,差点摔倒。
陆标没说话,只是看着王掌柜,王掌柜笑眯眯的,眼里却有掩不住的得意。
“书吏大人,”陆标忽然笑了,“您说糖是官卖,小的认,但小的这糖,不是卖的。”
“不是卖的?”张书吏一愣,“那你摆在这儿干什么?”
“送的。”陆标说,“小的家逢喜事,熬了些糖,送给街坊邻里尝尝,这木牌上写价钱,是怕有人多拿,您看这钱小的可一分没收。”
他转身,从陆自明手里拿过钱袋,倒出里面的铜钱:“这些,是街坊们硬塞的,小的不要,他们非给,您若不信,可以问问。”
他看向围观的众人:“各位街坊,小的这糖,是不是送的?”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口:“是送的!我亲眼看见,这小哥不要钱,是我们硬给的!”
“对!是送的!”
“送糖还犯法了?”
张书吏脸色变了,王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
“书吏大人,”陆标看着他,“小的送糖,不犯法吧?”
“你……”张书吏语塞。
“既然不犯法,那小的继续送了。”陆标转身,对陆自明说,“二叔,接着送,街坊们要多少,给多少。”
“哎!”陆自明大声应道。
张书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甩袖:“胡闹!”
他转身走了,王掌柜狠狠瞪了陆标一眼,也带着伙计走了。
人群爆发出哄笑声,陆标朝众人拱手:“多谢各位街坊,今日糖送完了,明日还有,大家若觉得甜,往后多关照。”
“好说,好说!”
人群渐渐散了,陆自明瘫坐在地,大口喘气,陆自远扶着摊子,手还在抖。
“标子,”他颤声问,“你……你怎么想到的?”
“被逼的。”
陆标将钱收好,数了数,约莫一千二百文了,“爹,二叔,收拾摊子回家。”
“可糖还没送完……”
“不送了。”陆标看着王掌柜离去的方向。
“今日这出是他指使的,明日怕还有别的招,咱们得换个法子。”
三人收拾了摊子,背着剩下的糖往回走,出了镇子,上了土路,陆自远忽然开口。
“标子,”他说,“我……我想起个事。”
“什么?”
“州衙的李教谕,与我有些交情。”陆自远说,“他曾说若我有急用,可以去找他,他或许能帮上忙。”
陆标脚步一顿:“他能帮什么忙?”
“他不是官,但人脉广,或许能帮忙说说情,让税吏宽限几日。”
陆标看着他,没说话。
“标子,”陆自远声音很低,“爹没用但想帮你。”
陆标沉默片刻,点头:“好,明日您去找李教谕,但别说欠债的事,只说我想在镇上开个糖铺,请他帮忙问问规矩。”
“我明白。”
回到家,天已擦黑,三人累得筋疲力尽,草草吃了饭,各自歇下。
他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盘算:明日若能再卖出一百斤糖,能得一千五百文,加起来三两九钱,还差一两一银,三石租子。
不够,还是不够。
只剩一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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