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雨停了。
陆标从柴房里出来,身上沾着草屑,他昨晚没回屋睡,在柴堆上凑合了一夜,不是不想睡床,是睡不着。
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一闭眼就是十八两银子、卖身契、小妹哭花的脸。
院子里积着水洼,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不少,湿漉漉掉在泥地上。
西屋有动静,二婶起来了在灶间生火,烟囱冒出细细的灰烟,很快被晨风吹散。
陆标走到井边,打上来一桶水,掬起凉水泼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清醒了一点。
他回柴房,从角落里拖出个破麻袋,里面是他昨天下午从后山挖回来的东西,几块颜色暗红的石头。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股淡淡的土腥味,还有些别的东西。
“标子,你弄这些做啥?”
陆自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柴房门口,手里拿着把锈斑斑的柴刀,他眼圈发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
陆标没抬头:“二叔,今天别劈柴了,跟我去趟镇上。”
“镇上?”
陆自明愣了愣,“去镇上做啥?咱家没钱。”
“不花钱。”
陆标把石头装回麻袋,扎紧袋口。
“挣钱。”
陆自明还想问,陆标已经扛起麻袋出了柴房,麻袋不重但勒在肩上还是硌得慌。
陆标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眼东屋,门还关着。
“爹还没起?”他问。
陆自明摇头:“昨儿半夜还听见他咳嗽。”
陆标把麻袋放下,走到东屋窗前,敲了敲窗棂。
屋里没动静。
他又敲了敲,重了些。
“爹,”他对着窗户说,“辰时了,该起了。”
过了好一会儿,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陆自远沙哑的嗓音:“起……起了。”
“半个时辰后,我要检查您昨晚抄的文章。”
陆标说,“抄不完,今天没早饭。”
屋里静了静,然后是一声压抑的叹息。
陆标转身走回院门口,重新扛起麻袋,陆自明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标子,你爹他身子还没好利索。”
“饿两顿就好了。”
陆标脚步没停,“穷人的病是闲出来的。”
陆自明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
两人出了村子,沿着泥泞的土路往镇上走。
天渐渐亮了,路两边的稻田泛着新绿,远处山峦笼在薄雾里。
有早起的农人扛着锄头下地,看见他们,远远地点点头,目光落在陆标肩上的麻袋上,带着好奇。
“标子,这到底是啥石头?”陆自明忍不住又问。
“铁矿渣。”陆标说,“炼铁剩下的废料。”
陆自明更糊涂了:“废料?你要这干啥?又不能吃。”
“能吃。”
陆标顿了顿,“换钱。”
简州三岔镇离村子十里地,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些铺面。
这个时辰,街上已经有些热闹了,卖菜的、卖早点的、赶集的农人,挤挤挨挨。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刚出炉的烧饼香、菜摊上的土腥味、牲口粪的臊气。
陆标在一家铁匠铺前停下脚步。
铺子门面不大,炉火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里面传出来。
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在捶打一块烧红的铁,火星四溅。
陆标等汉子停下手,才走上前:“掌柜的,收铁矿渣不?”
汉子抬头,抹了把汗,打量他一眼:“铁矿渣?你要那玩意儿干啥?”
“有用。”陆标说,“便宜点我都要了。”
汉子笑了:“小子,那都是炼完铁剩下的废料,堆在后院好几年了,你要白送你都行。”
“那不行。”陆标摇头,“该多少是多少。”
最后谈妥,三十斤铁矿渣,给五个铜板,汉子还觉得占了便宜,乐呵呵地帮陆标把渣子装进麻袋,又多送了几块。
陆自明在旁边看着,一脸茫然。
他实在想不明白,侄子花五个铜板买这些没人要的废料做什么。
接着,陆标又去了杂货铺,这次他买了三样东西:一小袋石灰,一块纱布,还有一个陶盆,又花去八个铜板。
陆自明看得心疼,家里总共就剩十几个铜板,这一下就花了十三个。
“标子,这……”
“二叔,信我。”陆标只说了一句。
买完东西,陆标没急着回去。
他在街上转了转,最后停在一家糖铺前,铺子门口摆着几个陶缸,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糖:黑褐色的红糖、黄褐色的砂糖、还有颜色发暗的饴糖。
一个伙计正在给客人称糖。
陆标看了一会儿,等客人走了才走上前。
“掌柜的,砂糖怎么卖?”
伙计打量他一眼,见他穿得破旧,懒洋洋道:“四十文一斤。”
“红糖呢?”
“三十文。”
“饴糖?”
“二十文。”
陆标点点头,又问:“有更白些的砂糖吗?像雪那种白。”
伙计笑了:“小子,你做梦呢?糖哪有雪白的?能做成这样就不错了,你要不要?不要别挡着做生意。”
陆标没说话,转身走了。
陆自明跟上来,小声说:“标子咱家可买不起糖……”
“不买。”陆标说,“卖。”
回到家时,已近午时。
陆自明饿得前胸贴后背,但陆标没让他歇着,两人在院子角落里搭了个简易的灶,架上陶盆开始忙活。
陆标让陆自明去挑水,自己则把买来的铁矿渣倒出来,用石头砸成更小的碎块,然后按一定比例,把铁矿渣、石灰混合,加水调成糊状。
“标子,这到底是要做啥?”陆自明终于忍不住了。
“做糖。”陆标说。
陆自明愣住:“糖?用石头做糖?”
“不是用石头做糖。”
陆标解释,“是用这个来让糖变白。”
这是他从记忆里翻出来的法子,上辈子在乡下姥姥家过暑假,见过老人用土法制作白糖。
原理很简单:用黄泥水淋糖,利用活性炭的吸附作用脱色,铁矿渣里含有活性炭成分,加上石灰,能起到类似的效果。
当然,这话不能跟二叔说,说了他也不懂。
陆标让二叔生火,自己则进了屋。
东屋里,陆自远正坐在破桌前,面前摊着纸笔,他确实在写字,但写得心不在焉,墨迹时浓时淡,字也歪歪扭扭。
陆标走过去,看了一眼。
“爹,您这字,还不如村口王寡妇记账写得工整。”
陆自远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
“你——”
“重写。”
陆标打断他,“我说了辰时要检查,现在午时了,您就写了三行?还写成这样?”
陆自远脸涨得通红:“我、我身子还不爽利……”
“那正好,活动活动。”
陆标从怀里掏出几张裁好的纸,拍在桌上。
“这是今天的功课,抄《论语》学而篇十遍,默写《孟子》梁惠王上篇,写一篇时政策论,题目是‘论边患’。”
陆自远瞪大眼睛:“这么多?一天怎么写得完?”
“写不完就熬夜,从今天起您每天睡三个时辰,剩下的时间,读书练字写文章,什么时候把府试的卷子重写到我满意,什么时候减量。”
“你、你这是要逼死我!”
“是。”
陆标看着他,语气平静,“要么被我逼死,要么全家被债主逼死,您选一个。”
陆自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他盯着儿子看了许久,终于颓然低下头重新拿起笔。
陆标转身出了屋。
院子里,灶火已经生起来,陶盆架在火上,里面的糊状物开始冒泡。
陆标让陆自明控制火候,自己则把昨天从后山挖的那些暗红色石头处理了。
那些是含糖的植物根茎,类似甜菜。这地方没人认识都当野草,陆标清洗干净,切成小块放进另一个锅里加水煮,煮开后撇去浮沫,继续熬。
灶火噼啪作响,蒸汽腾腾升起,空气里渐渐弥漫开一股甜中带苦的奇怪味道。
陆自明一边添柴,一边频频看向侄子,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怎么能变成钱。
熬了两个时辰,锅里的汁液变得黏稠。
陆标熄了火,等温度降下来,用纱布过滤,得到一盆暗红色的糖水,他尝了尝,很甜,但杂质多味道杂。
接下来是关键一步。
陆标把之前调好的糊状物铺在另一个陶盆底部压实,然后在上面铺一层稻草,再把暗红色的糖水慢慢倒进去,糖水透过稻草层,渗入下面的糊状物。
这个过程很慢,陆自明蹲在旁边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他看到暗红色的糖水慢慢渗下去,而留在稻草层上的糖水,颜色似乎变浅了些?
陆标不着急,一遍遍重复这个过程。倒糖水,等它渗下去,收集渗出的液体,再倒回去。
每次循环,糖水的颜色都会变浅一点。
天色渐渐暗下来。
西屋门口,二婶抱着小妹,远远看着,小妹咬着手指,小声问:“娘,大哥在做什么呀?”
二婶摇头,她也不知道。
东屋里,陆自远还在写字,他已经抄完了五遍《论语》,手腕酸得发抖,眼睛也花了。
窗外飘来那股奇怪的甜味,他分了分神,笔尖又歪了。
“专心。”陆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陆自远一个激灵,赶紧低头继续写。
院子里陆标进行到第七次循环。
这次,当糖水渗过稻草层后,留在上面的液体,已经变成了淡淡的黄色。
陆自明“啊”了一声。
陆标没说话,继续第八次,第九次……
当第十次循环结束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陆标点起一盏油灯,凑到陶盆前。
盆底积着一层浅浅的液体,在昏黄的灯光下,那液体呈现出一种清澈的琥珀色,几乎透明。
陆标用木勺舀起一点,尝了尝。
甜,纯粹的甜,没有杂味,没有苦味,只有甘蔗般的清甜。
他长长舒了口气。
成了。
“二叔,”他转头对目瞪口呆的陆自明说,“明天一早,咱们去镇上卖糖。”
陆自明还没回过神来:“这、这真是糖?”
“你尝尝。”
陆自明小心翼翼尝了一点,眼睛瞪大了:“甜!真甜!比铺子里卖的还甜!”
陆标笑了笑,把糖水倒进干净的陶罐里。不多,大概就两斤左右,但这两斤糖,如果按白糖的价格卖……
他算了算,市面上最好的砂糖四十文一斤,他这糖比砂糖白比砂糖纯,卖六十文一斤不过分,两斤就是一百二十文,成本五个铜板的矿渣,八个铜板的石灰纱布陶盆,加上柴火和人工,满打满算二十文。
净赚一百文。
十天,十八两银子,一天至少得挣一两八钱,也就是一千八百文,靠这两斤糖,远远不够。
但这是个开始。
陆标把陶罐封好,抬头看向东屋,窗纸上映出陆自远伏案写字的身影,佝偻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走过去,敲了敲窗。
“爹,今天的功课还差多少?”
屋里沉默片刻,然后传来陆自远有气无力的声音:“策论还没写。”
“那还坐着干什么?”
点灯写,写到子时,写不完明天加量。”
屋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哀叹。
十天,才过去一天。
他握了握拳头,指尖还有些糖的黏腻。
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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