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方提供的安全屋位于市郊一个安静的高档小区，独栋别墅，安保严密，网络由警方技术部门专门布置和监控。林默、苏清雪、张扬以及核心团队成员暂时转移到了这里。
电脑和网络设备的损失让工作室的日常运转几乎停摆，但幸运的是，最重要的调查资料都有加密云备份和物理冷备份（由苏清雪保管）。张扬买回了全新的设备，在警方技术人员的协助下，重新搭建起一个相对安全、与外界隔离的工作环境。
陈队亲自来了一趟，面色凝重。“网安部门初步分析了你们受损的设备，攻击手段非常专业，使用了至少三种未知的硬件漏洞利用方式，源头在境外，追查难度极大。另外，你提供的那个东南亚IP，我们通过国际协作渠道去查了，注册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壳公司名下，服务器实际物理位置可能在公海或某个无法区，短时间内难以定位。”
他顿了顿，看向林默：“你们这次惹上的，不是一般的犯罪团伙。部里已经注意到这个‘暗网仲裁庭’的线索，可能会并案处理。但在那之前，你们必须保持绝对低调，不能再有任何主动刺激对方的行为，明白吗？”
林默点头：“我明白，陈队。我们会专注于手头的政策研究工作，调查方面会格外小心。”
“另外，”陈队压低声音，“有个特殊情况。国际刑警组织那边，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也关注到了‘明镜’和你们最近的遭遇。他们派了个联络员过来，想和你接触一下。我原则上同意，但会全程陪同。你怎么看？”
国际刑警？林默心中一动。这或许是接触更广阔层面信息和资源的窗口，但也可能带来新的复杂性和风险。
“可以见见。”林默说。
会面安排在第二天下午，地点就在安全屋的客厅。除了林默、苏清雪、张扬，陈队也在场。
国际刑警的联络员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亚裔面孔的女性，穿着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套裙，短发利落，妆容精致，眼神锐利而冷静。她出示了证件，代号“夜莺”，来自国际刑警组织金融犯罪与腐败调查处。
“林默先生，苏小姐，张先生，陈队长，你们好。”夜莺的中文很流利，略带一点口音，语气干脆，“首先，对贵工作室近期遭受的网络攻击表示关切。我们通过一些渠道监控到，攻击源头与一个我们长期关注的跨国非法服务平台有关联，因此冒昧前来。”
“您指的是‘暗网仲裁庭’？”林默直接问。
夜莺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随即点头：“看来林先生已经有所了解。不错，正是这个自称为‘仲裁庭’的犯罪平台。我们追踪它已经超过五年，但它非常狡猾，核心服务器不断在全球范围跳转，利用区块链、加密货币和众多空壳公司洗钱，核心成员身份成谜，反侦察能力极强。我们捣毁过它的几个外围节点，但始终无法触及核心。”
她看着林默：“你们最近的行动，尤其是针对其客户‘康健’、‘云山书院’、‘宇宙之光’的调查，以及后续对‘秃鹫’的打击，似乎引起了平台内部一定程度的混乱。尤其是昨晚针对贵工作室的攻击，其烈度和专业程度，表明你们已经被标记为较高等级的威胁。”
“所以，你们找我们，是想合作？”苏清雪问。
“是有限度的信息共享与合作。”夜莺纠正道，“我们欣赏‘明镜’的调查能力和在本地的影响力。我们可以为你们提供关于‘仲裁庭’运作模式、已知关联方、常用洗钱手段等非机密情报，帮助你们规避风险，深化调查。同时，我们也希望，如果你们在调查中获得任何与‘仲裁庭’核心成员、资金流向或重大犯罪活动相关的新线索，能够通过安全渠道分享给我们。”
这是各取所需。国际刑警需要“明镜”作为深入本地调查的触手和情报源，“明镜”则需要国际刑警的全球视野、专业情报和一定程度的保护。
“合作可以。”林默说，“但我们有几个条件。第一，信息共享必须是双向和对等的。第二，我们的调查以我们自己的方式和节奏为主，国际刑警不能强行指挥或干涉。第三，必须保证我们团队成员及其家人的安全，在必要时提供保护。”
夜莺微微一笑：“很合理。原则上我可以答应。具体细节我们可以慢慢敲定。不过，我有个问题，可能有些冒昧。”她看向林默，目光变得探究，“林先生，在调查这些案件的过程中，你是否接触过……一些超出常规认知的信息或技术？或者，感觉到有什么……特别的力量在介入？”
林默心中警铃微作。夜莺这个问题，指向性太强了。她在暗示“系统”？还是“观测者协议”？国际刑警也知道这些？
他面上不动声色：“夜莺女士指的是什么？黑客技术吗？我确实自学了一些。”
夜莺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林默的眼神平静无波。她最终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没什么，只是随口一问。那么，我们就初步达成合作意向了。这是我的加密联系方式，仅限于紧急情况或重大情报传递使用。”
她递过来一张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卡片，材质特殊，像是金属和塑料的复合体，上面只有一串看似随机的凸点（盲文？）。
林默接过，触手冰凉。
“另外，分享一个近期情报。”夜莺收起笑容，正色道，“我们监控到，‘仲裁庭’平台近期在东亚区域有一次相对重要的线下活动信号，可能与一笔涉及数亿美金、利用多层区块链和NFT（非同质化代币）洗钱的交易有关。交易时间和具体地点未知，但窗口期可能在三个月内。如果你们在调查中听到任何风吹草动，请务必留意。”
线下活动？数亿美金？NFT洗钱？这情报价值极高。
“我们会留意。”林默郑重道。
夜莺起身：“今天就到这里。保持联系，注意安全。记住，你们的对手，比你们想象的更无底线。”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窗外。
送走夜莺和陈队，客厅里一时安静。
“这个‘夜莺’，不简单。”苏清雪沉吟道，“她最后那个问题，很可疑。国际刑警怎么会知道‘系统’或类似的存在？”
“也许他们接触过别的异常事件，或者……‘仲裁庭’背后展现出的某些技术或组织能力，超出了普通犯罪集团的范畴，引起了他们的怀疑。”林默分析，“无论如何，合作对我们有利。至少，在信息层面，我们不再完全是盲人摸象。”
张扬则兴奋地搓着手：“国际刑警哎！咱们这算是走上国际舞台了？牛啊！不过，那个什么线下交易，听着就刺激，咱们要不要……”
“不要。”林默和苏清雪异口同声。
张扬缩了缩脖子。
“当务之急，是完成‘冷静期’制度的研究报告，这是我们的根基，也是应对当前舆论压力和获得官方认可的砝码。”林默说，“至于‘仲裁庭’和‘渡鸦’，我们在配合警方和国际刑警的前提下，暗中收集信息，但绝不能冒进。对方已经展现了摧毁性的攻击能力，下次可能就不只是烧电脑了。”
接下来的几天，团队在安全屋里埋头工作。沈冰牵头的研究报告进展顺利，初稿已经完成，正在请几位法学和社会学专家进行评审。工作室的其他成员则处理着日常运营和“燕姐”假燕窝事件的后续舆情。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天下午，林默正在审阅报告，苏清雪拿着平板电脑，脸色难看地走进来。
“林默，你看这个。”
平板上是抖音的直播界面。直播的主角，正是之前“假燕窝事件”的主角，网红“燕姐”。她竟然高调复出了！
直播间的标题是：“沉冤得雪！揭露网络黑恶势力的真面目！”
镜头前，“燕姐”一改往日浓妆艳抹的夸张风格，素颜，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眼眶通红，声泪俱下：
“家人们……我回来了。这段时间，我经历了人生最黑暗的时刻。被污蔑，被网暴，被封杀，甚至差点想不开……但我挺过来了，因为我知道，正义也许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她抽泣着，拿出一沓打印的文件，对着镜头：“今天，我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撕开某些打着‘正义’旗号，实则干着敲诈勒索、收黑钱勾当的‘网络黑社会’的伪善面具！”
她展示了几张模糊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上面有一个备注为“明镜-林”的头像，对话内容赫然是对方以“曝光负面”为要挟，向她索要巨额“公关费”的记录！还有几张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汇款方是她工作室的对公账户，收款方名字被马赛克，但金额不小。
“就是这个所谓的‘明镜’工作室，就是这个林默！”燕姐哭喊道，“他们根本不是为民除害！他们是嗅到血腥味的秃鹫！他们先假装调查，搜集一些所谓的‘黑料’，然后找上门来谈条件，不给钱，就利用他们的舆论影响力往死里黑你！给了钱，他们就‘调查转向’，或者轻描淡写！康健生物是这样，云山书院是这样，到我这里也是这样！只不过，我当初没屈服，他们就往死里整我！”
她哭得情真意切，配合那些“证据”，极具煽动性。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爆炸：
“卧槽！惊天反转？”
“真的假的？明镜收黑钱？”
“早就觉得那个林默不对劲，太能炒作了！”
“燕姐好惨！支持燕姐维权！”
“@明镜工作室出来解释！”
“互联网真是没记忆，燕姐卖假燕窝实锤忘了？”
“楼上水军吧？没看燕姐都拿出证据了？”
舆论，以一种极其迅猛和恶毒的方式，再次将“明镜”和林默推上了风口浪尖。
明镜收黑钱#、#网红燕姐控诉明镜敲诈#、#林默人设崩塌#等话题，在水军的疯狂推动下，迅速爬上热搜榜。
工作室的公开邮箱、电话再次被轰炸。合作方打来电话询问情况。连之前支持“明镜”的几家媒体，态度也变得暧昧起来。
“这明显是伪造的！”张扬气得跳脚，“聊天记录P的！转账记录也是假的！技术鉴定！立刻发声明！”
苏清雪已经让技术同事在鉴定那些“证据”，初步反馈，PS痕迹明显，但伪造得很专业，普通网友难以分辨。而且对方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在“明镜”刚刚遭受网络攻击、被迫转入地下的敏感时期发难，时机把握得太准了。
“是‘渡鸦’的手笔。”林默看着屏幕上“燕姐”声泪俱下的表演，眼神冰冷，“攻击我们的公众形象，毁掉我们的信誉，比直接物理攻击更有效，也更恶毒。这能让我们的调查失去公信力，让官方支持变得犹豫，让我们寸步难行。”
“怎么办？开直播对质？发律师函？”张扬问。
林默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对方伪造证据，我们发声明澄清，只会陷入‘自证清白’的泥潭，越描越黑。律师函对这种人没用。舆论战，就要用舆论战的方式解决。”
他看向苏清雪：“清雪，联系那几位一直支持我们的、有公信力的技术鉴定专家和法学专家，准备好最专业的鉴定报告。另外，帮我联系几位在‘燕姐’假燕窝事件中受损最严重、愿意站出来说话的消费者代表。还有，找到‘燕姐’团队当年和康健生物签订的真实合同和分成记录，我记得你那里有备份。”
苏清雪眼睛一亮：“你是要……”
“直播。”林默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暮色，“但不是现在。让子弹飞一会儿。等舆论发酵到最高点，等所有人都等着看我们笑话的时候。”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
“既然她喜欢演戏，我就陪她演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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