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如同狂暴的海啸,短暂地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但紧随其后的,却是更加冰冷、更加深入骨髓的恐惧,如同退潮后裸露出的、布满尖锐礁石的海床,每一步都带着刺痛和未知的危险。
高启强站在满地狼藉的手机碎片前,胸口因为剧烈的喘息和刚才那番发泄而起伏不定。疯狂和绝望渐渐被一种更现实的、对自身处境的清晰认知所取代。赵立冬的抛弃,意味着他最大的保护伞已然失效。现在,他不仅是警方的头号目标,更是被昔日的“盟友”亲手推进了火坑。
可……京海高速上那起针对叶枫少将的袭击,到底是谁干的?京海地面上,除了他高启强,还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这么狠的手段,敢对一位将军下手?
这个疑问,像一条冰冷的毒蛇,再次缠绕上他的心头。他之前一直笃定是警方栽赃,是有人要搞他。但冷静下来一想,警方虽然急于找个替罪羊,可如此惊天大案,若没有半点真凭实据,光靠“怀疑”和“通缉令”,恐怕也很难完全堵住悠悠之口,更难应付上面的质询。除非……警方手里真的掌握了一些对他不利的、或者指向他身边人的线索?
一个让他不寒而栗的名字,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如同鬼魅般从记忆深处最阴暗的角落里,缓缓浮现出来——高启盛。
他的亲弟弟。
他知道高启盛一直在背着他干什么勾当。贩毒。而且不是小打小闹,是足以掉脑袋的大生意。高启盛表面上经营着几家娱乐场所和贸易公司,背地里却利用强盛集团的渠道和人脉,编织了一张隐秘而危险的毒品网络。手段之狠辣,心性之偏激,远超他这个当哥哥的想象。为了利益,高启盛可以六亲不认;为了自保,他更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万一……万一那位从汉东来的叶枫少将,在调查别的什么的时候,无意中或者有意地,触碰到了高启盛那条要命的毒品线呢?以叶枫“军中传奇”、“铁面无私”的名声,一旦被他抓住把柄,高启盛绝对是在劫难逃!以高启盛那疯狂偏激的性格,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和那庞大的毒品帝国,他会不会……会不会真的铤而走险,对叶枫下手?!用一场“意外”的车祸,将这个致命的威胁彻底抹除?!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高启强顿时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在瞬间变得冰凉!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了!高启盛完全干得出来!而且,只有高启盛手下那批真正亡命、为了钱什么都敢干的“专业”人士,才有能力策划和执行如此精准、如此狠辣的公路截杀!
“快!!”高启强猛地转身,对着旁边已经吓得魂不附体、缩在角落里的一个小弟厉声吼道,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惧和急切而完全变了调,嘶哑刺耳,“立刻!马上!用最快的速度,把强子、小龙,还有所有在外面办事的、信得过的兄弟,全部给我叫回来!立刻!马上!到仓库集合!一分钟都不能耽搁!谁敢不来,或者走漏半点风声,我扒了他的皮!听见没有?!”
“是!是!强哥!我马上打电话!”那小弟被高启强那副要吃人般的狰狞表情吓得屁滚尿流,连滚爬爬地冲到旁边的内部通讯器前,手忙脚乱地开始拨号、传令。
不到一个小时,这座位于强盛集团大楼地下深处、隐蔽至极的仓库兼安全屋,就陆陆续续挤进了二十多号人。这些都是高启强多年来真正的心腹,是强盛集团的骨干力量,也是他手下最能打、最敢拼、也最了解内情的一批人。此刻,他们个个脸色凝重,眼神中带着不安和疑惑,不知道这位一向沉稳的“强哥”为何突然如此大动干戈,将所有人紧急召回。
仓库里气氛凝重,空气仿佛都粘稠了几分。只有人们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几声不安的咳嗽。
高启强没有坐在他那把惯常的、象征权威的椅子上。他站在众人面前,背着手,腰背挺得笔直,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眼中那如同鹰隼般锐利、冰冷、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或者移开了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都到齐了?”高启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在寂静的仓库里回荡。
“到齐了,强哥。”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光头壮汉,也是高启强最得力的打手兼保镖,沉声应道。
“好。”高启强点了点头,向前踱了两步,目光再次扫视全场,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问道:
“我问你们。最近这几天,尤其是昨天到今天,有没有人,见过一个从汉东来的、穿着军装的、年纪不大但气势很足的男人?或者,有没有人,跟这个男人的手下、秘书、随从,有过任何形式的接触?哪怕只是远远看见,或者听别人提起过?”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森寒无比,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都给我听清楚了!这件事,关系到我高启强,也关系到你们每个人的身家性命!谁敢隐瞒,或者知情不报,让我查出来……后果,你们自己清楚。我高启强的手段,你们是知道的。”
下面的人群出现了一阵短暂的骚动,人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脸上都写满了茫然和困惑。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那个光头壮汉作为代表,硬着头皮开口:
“强哥,您说的这位……我们真的没见过。汉东来的少将?我们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去接触?更别说他的人了。我们最近都在忙自己那摊子事,工地的进度,场子的生意,还有……还有处理一些不开眼的小麻烦,根本没时间,也没机会去接触那种大人物啊。”
“是啊,强哥,”旁边另一个看起来比较精明的中年人也附和道,“会不会是市局那边搞错了?或者……是有人故意栽赃,想借着这个案子,把咱们强盛集团往死里整?咱们在京海这么多年,得罪的人可不少。”
“对!肯定是有人故意陷害!”
“强哥,咱们可不能认这个栽!”
其他人也纷纷出言,表达着类似的看法,语气里充满了对警方的不满和对“陷害”的笃定。
高启强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底深处的那份疑虑和不安,并没有因为这些人的话而完全消除。他了解这些人,他们或许真的不知道叶枫的事,但……他们之中,有多少是真正只听命于他高启强的?又有多少,是暗中也被高启盛收买,或者本身就参与到了高启盛的“生意”里,此刻只是在演戏?
他不敢完全相信任何人的话。尤其是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
“行了。”高启强抬手,制止了众人的议论,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是更加令人心悸的冰冷,“没有最好。但这件事,没这么简单。警方既然把屎盆子扣到了我头上,就不会轻易罢休。从今天起,所有人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擅自行动,更不许跟外面的人,尤其是警察,有任何不必要的接触!听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另外,”高启强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那个光头壮汉身上,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阿光,你带几个人,现在,立刻,马上,去给我把高启盛找回来!不管他在哪里,在干什么,就算是用绑的,也要在最短时间内,把他给我带到这儿来!要活的!听清楚了吗?”
阿光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高启强会突然要找他弟弟,而且还是用“绑”的方式。但他对高启强的命令从不质疑,立刻点头:“是!强哥!我马上去办!”
……
几个小时后。
仓库那扇厚重的、需要密码和指纹双重验证的合金门,发出一阵低沉的液压驱动声,缓缓向一侧滑开。门外刺眼的光线照射进来,在仓库昏暗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阿光和另外两个精悍的手下,几乎是半拖半架着,将一个身材瘦高、穿着时髦但此刻略显凌乱、脸上带着明显怒意和不解的年轻男人,从门外带了进来。
正是高启盛。
他显然是被阿光等人“请”回来的方式激怒了,一边挣扎着,一边骂骂咧咧:“阿光!你他妈胆子肥了是不是?敢这么对我?放开我!我要见我哥!我看你们谁敢动我!”
当他被带到仓库中央,适应了光线,看清了仓库里这阵仗,尤其是看到站在众人面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高启强时,他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愤怒地吼道:
“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阿光他们疯了?我刚从外地谈完生意回来,连口水都没喝,就被他们架到这儿来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高启强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高启盛,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高启盛被自己哥哥这种目光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但更多的是被粗暴对待的屈辱和不解。他还想再说什么。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
“啪——!!!”
一声清脆响亮到极致的耳光声,如同炸雷般在寂静的仓库里猛然爆开!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高启强毫无征兆地,如同猎豹般猛地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了高启盛的脸上!这一巴掌力道之大,速度之快,让高启盛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被打得猛地向旁边踉跄了好几步,要不是阿光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差点直接摔倒在地!
高启盛彻底被打懵了!
他捂着自己瞬间肿起、火辣辣剧痛的脸颊,眼睛因为震惊和疼痛而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如同暴怒雄狮般的哥哥。从小到大,高启强虽然严厉,但从未动手打过他,尤其是在这么多人面前!这一巴掌,不仅仅是肉体上的疼痛,更是对他尊严的彻底践踏和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暴怒!
“哥……你……你打我?!”高启盛的声音因为惊愕和屈辱而颤抖,带着一丝哭腔。
“打你?!”高启强指着他的鼻子,因为极致的愤怒、恐惧和对这个可能闯下泼天大祸的弟弟的痛心,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他咆哮着,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高启盛脸上:
“高启盛!你是不是活腻了?!啊?!你他妈是不是以为京海是你高家的?!你以为你干的那些破事没人知道是不是?!”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高启盛脸上,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变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充满了压抑到极致的暴怒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质问:
“汉东来的少将!叶枫!特供红旗!在京海高速上被人撞了!车毁人亡!现在全京海、全汉东都在查!警察第一个就怀疑到我头上!通缉令都他妈贴满大街了!罪名是策划袭击军方高层!是要掉脑袋的死罪!”
他猛地抓住高启盛的衣领,用力摇晃着,眼睛赤红:“你告诉我!是不是你干的?!啊?!是不是你那个要命的‘生意’被人家查到了,你为了自保,就他妈的丧心病狂,敢对一位将军下手?!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你这是要把我们高家,把强盛集团,把所有兄弟,全都拖进万劫不复的地狱!你说话啊!是不是你?!!”
高启盛被高启强这连珠炮似的怒吼和质问,还有那骇人的信息,彻底震傻了。他张着嘴,脸上火辣辣的痛感还在,但大脑却一片空白,只有“少将”、“车祸”、“通缉令”、“袭击军方高层”这几个词,像炸弹一样在他脑海里疯狂爆炸,炸得他魂飞魄散!
“哥……哥你说什么呢?”高启盛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和委屈而完全变了调,带着哭腔,语无伦次,“什么少将?什么特供红旗被撞?我……我根本不知道啊!我这几天一直在外地,跟人谈一笔建材的生意,今天刚下高速就被阿光他们带过来了!我……我连那个少将是谁都不知道,我怎么会去撞他?我疯了吗我?!哥!你相信我!真的不是我!我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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