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沧陵城彻底吞没。白天的燥热在太阳落山后并未散去，反而像是被闷在了一个巨大的蒸笼里，让人透不过气来。只有偶尔吹过的夜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才让人意识到这夜晚的不寻常。
李顺发的建材店外，贾振建的三轮车熄了火，停在离大门五十米开外的阴影里。他整个人缩在驾驶座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扳手，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睛死死盯着建材店的方向，连大气都不敢喘。
“兄弟，真……真要去啊？”贾振建声音发颤，牙齿都在打架，“俺感觉这周围的风都不对劲，凉飕飕的，像是有人对着脖子吹气。”
陈小山坐在车斗里，怀里抱着那个黑漆漆的铁盒。此时的铁盒比白天更加冰冷，甚至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这炎热的夏夜里显得格格不入。
“怕什么，不是说了吗，你是‘压阵’的。”陈小山轻声安慰了一句，随即站起身，目光如炬地看向建材店，“子时已到，该请客人们出来了。”
此时，远处钟楼的大钟正好敲响了十二下。“当——当——”沉闷的钟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随着最后一声钟响落下，建材店的大门突然“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没有风，门却开得极大，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背后推了一把。店内依旧是一片漆黑，但在那黑暗深处，隐隐约约亮起了几点红光。那红光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跳动。
“来了。”陈小山低语一声，抱起铁盒，大步朝店内走去。
“兄弟！小心啊！”贾振建在后面压低声音喊了一句，身子却缩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自己塞进车座底下。
陈小山刚跨进店门，一股刺骨的寒意便扑面而来，与外面的闷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店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些堆积如山的木材、瓷砖，此刻都像是变成了沉默的守卫，静静地注视着闯入者。
“嘻嘻嘻……”
一阵稚嫩却诡异的笑声从店铺深处传来。那声音不像是从一个孩子嘴里发出的，倒像是几十个孩子同时在笑，重叠在一起，尖锐刺耳，钻得人耳膜生疼。
紧接着，黑暗中亮起了更多的红光。
只见七八个穿着红色衣服的小身影，从货架后面、柜台底下、甚至是天花板上的横梁上，一个个跳了下来。他们穿着鲜红的肚兜或小红袄，脸色惨白如纸，脸颊上却涂着两团夸张的胭脂红。他们的动作僵硬而怪异，像是提线木偶一般，围成一个圈，开始原地转圈跳舞。
“转圈圈，转圈圈，找到火种烧连连……”
孩子们一边跳，一边唱着不知名的童谣。他们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燃烧的红色火焰，死死地盯着陈小山怀里的铁盒。
“把盒子……给我们……”
“好冷……好冷……要火……要火……”
孩子们的歌声越来越急促，原本僵硬的舞姿也变得狂乱起来。他们围着陈小山越转越快，带起阵阵阴风，吹得陈小山的衣角猎猎作响。
陈小山站在圈子中央，神色镇定。他看着这些被地底煞气侵蚀的“红衣小孩”，心中暗自叹息。这些或许曾是附近夭折的孩子，怨气不散，又被地底涌出的火煞之气吸引，成了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
“想要火？”陈小山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嘈杂的童谣声中清晰地传进每个“孩子”的耳中，“那就给你们。”
说着，他猛地打开怀中铁盒的盖子！
“轰！”
一道赤红色的火光瞬间从盒中喷涌而出，直冲屋顶。但这火并不灼热，反而透着一股诡异的吸力，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漩涡，疯狂地吞噬着周围的阴气和煞气。
“啊！火！好舒服的火！”
红衣孩子们发出一阵欢呼，纷纷停下舞步，争先恐后地扑向那道火光。他们张开双臂，像飞蛾扑火一般，一个个撞进了火光之中。
然而，就在他们触碰到火光的瞬间，异变突生！
那火光中突然泛起一层淡淡的土黄色光晕，像是无数细小的沙砾在流动。红衣孩子们刚一接触，身体便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再也动弹不得。他们脸上的狂热表情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了惊恐。
“怎么回事？为什么动不了了？”
“放开我！这不是火！这是陷阱！”
孩子们尖叫着挣扎，但那土黄色的光晕如同粘稠的泥浆，将他们牢牢困住。随着光晕的收缩，他们身上的红衣开始褪色，脸上的胭脂红也慢慢消散，露出了原本清秀却带着痛苦的面容。
“别怕，我是来送你们走的。”陈小山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土厚载物，掩埋罪孽；火净尘世，超度亡魂。急急如律令，散！”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落下，铁盒中的火光猛然暴涨，将所有的红衣孩子包裹其中。这一次，火光不再诡异，而是变得温暖而明亮，像是冬日里的暖阳，驱散了店内的阴冷和黑暗。
“谢谢……叔叔……”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火光中响起，带着解脱后的轻松。紧接着，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汇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光芒渐渐收敛，铁盒中的火光也熄灭了。店内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是那股令人作呕的腥味和阴冷气息已经消失殆尽。地上空空荡荡，那些红衣孩子不见了踪影，只留下几件破旧的红色衣物，静静地躺在地板上。
“搞定。”陈小山合上铁盒，长舒了一口气，感觉体内的灵力消耗了不少，有些虚脱。
就在这时，店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兄弟！兄弟！俺听见里面动静不对，是不是要打起来了？俺来帮你！”
贾振建手里举着个手电筒，哆哆嗦嗦地冲了进来。手电筒的光束在店内乱晃，最后照在了陈小山身上，以及地上那几件红衣服上。
“这……这是啥情况？”贾振建瞪大了眼睛，看着满地狼藉，又看看一脸疲惫的陈小山，“那些……那些小鬼呢？”
“走了。”陈小山淡淡地说道，将铁盒递给他，“建哥，把这东西收好，今晚回去把它埋在废品站最干净的土里，七七四十九天后才能再挖出来。到时候，里面的煞气就彻底散了。”
贾振建接过铁盒，感觉手里沉甸甸的，心里却踏实了许多。他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行！听你的！只要那帮红衣服的小祖宗走了，让俺干啥都行！哎，兄弟，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坏了？走，俺扶你上车，咱赶紧回去，俺请你吃夜宵！羊肉烩面，加肉加蛋，管够！”
陈小山笑了笑，任由贾振建搀扶着走出店门。
夜风依旧微凉，但此时的沧陵城，似乎少了几分压抑，多了几分宁静。远处的天边，隐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建哥，”陈小山坐上车斗，看着逐渐亮起的天空，“这事儿还没完。老王和老张那边，还得去看看。尤其是老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恐怕没那么简单。”
贾振建发动三轮车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还……还要去啊？兄弟，俺这‘敞篷宝马’虽然结实，但也经不住这么折腾啊……”
“放心，最难的这一关已经过了。”陈小山靠在废纸堆上，闭上了眼睛，“剩下的，不过是收尾工作罢了。睡会儿，到了叫我。”
三轮车再次“突突”着驶上街道，向着黎明前的黑暗驶去。而在那看不见的地下深处，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暗暗窥视着这一切，等待着下一个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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