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钱！粮！人！
这是乱世立足的根本。可看看这四壁空空的家，别说积蓄，连明天的米都不知道在哪儿。
唯一稳定的“收入”，似乎就只有眼前这位定期送东西来的“老黄”了。
想到这里，白景行心思活络起来。老黄看起来只是个普通商人，但他能十几年如一日地接济原主，说明至少重情义，也有一定的经济能力。
而且他似乎对“父亲”的恩情念念不忘，对自己这个“恩公之子”颇为照顾。或许……可以试着从他这里打开突破口？
饭菜很快做好，一盆糙米饭，一碟炒青菜，一锅炖鱼，虽然简陋，但对饥肠辘辘的白景行和满腹心事的朱由检而言，已是难得的温热。
两人就在厨房门口的小凳上坐下，就着破旧的木台吃饭。
白景行吃得很快，一方面是饿的，另一方面也是心里有事。朱由检则吃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落在白景行身上，眼神复杂。
吃完饭，白景行收拾着碗筷，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依旧带着那种懵懂感，但说出来的内容，却让朱由检拿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
“黄叔……你说，这世道是不是不太平啊？我有时候听外面路过的人说，到处都在打仗，还有好些人没饭吃，起来造反……”
朱由检喉头滚动了一下，涩声道。
“……嗯，是有些不太平。不过景行你别怕，在京城里头，总归是安稳的。”
“安稳吗？”
白景行抬起头，看向朱由检，眼神里故意流露出一点担忧和“灵光一现”的思索。
“黄叔，我……我最近老做梦，梦见好大的火，好乱的声音……心里慌得很。黄叔，你说，万一……万一哪天，连京城也不安稳了，皇帝……皇帝老爷也管不住了，咱们可怎么办啊？”
朱由检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严肃了些。
“景行，不要胡说。天子脚下，自有朝廷和王法，怎么会管不住？”
“可是……可是我听说，北边有鞑子，西边有流贼，朝廷打来打去，好像……好像也没打赢多少。”
白景行扮演着一个“痴傻”少年偶有“惊人之语”的角色，继续说着。
“黄叔，咱们是不是……也该自己想想办法？多存点粮食，多攒点钱，要是……要是能再找些信得过的、有力气的壮士帮忙，将来万一有什么变故，也能有条活路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老黄的神色。
这些话，既是他试探老黄态度和能力的引子，也确确实实是他内心真实想法的流露。
他必须开始准备了，哪怕从最微末处着手。
然而，白景行不知道的是，他这番“为将来大明亡国做准备”的言论，听在朱由检——大明崇祯皇帝的耳中，不啻于一道惊雷，更是一把狠狠捅进心窝的刀子！
朱由检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近来在朝堂之上，他已经受够了！
那些大臣，奏章里要么是要钱要粮，要么是互相攻讦推诿，甚至不乏一些胆大包天的，含沙射影地指责他施政不当，刚愎自用，更有甚者，私下里流传的只言片语，竟敢直斥他为“亡国之君”！
这些话语，像毒刺一样扎在他的心头，让他愤怒，让他憋屈，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无力。
他自问登基以来，宵衣旰食，废寝忘食，不敢有丝毫懈怠，为何局面却一日不如一日？为何这些臣子不能体会他的艰难，反而处处掣肘，甚至恶言相向？
而现在，连他一直觉得浑噩懵懂、需要他暗中保护才能存续血脉的儿子，竟然也在私下里，用这样平静甚至带着点谋划的语气，谈论“大明亡国”、“早做准备”？！
一股混杂着被背叛的怒火、被戳破最深层恐惧的惊悸，以及帝王尊严受到冒犯的戾气，猛地冲上朱由检的头顶。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那属于九五之尊、执掌生杀予夺的威仪，即便在微服之中，也控制不住地流露出来。
“这些话……”
朱由检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
“是谁教你的？”
他根本不相信这是痴傻多年的烜儿自己能想出来的！定是有人！有人知道了烜儿的真实身份，或者仅仅是利用他这个“傻子”的住处隐秘，在他耳边煽风点火，灌输这些大逆不道、动摇国本的言论！其心可诛！
一想到可能有人把手伸到了自己秘密安置的儿子身边，利用儿子的痴傻来散布亡国言论，朱由检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随之而来的是暴烈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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