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天际不见星月,只有远处城市废墟方向永不熄灭的余烬,在地平线上涂抹着一道暗淡诡异的红光。风从旧河道方向吹来,裹挟着湿润的泥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臭。
林善舞伏在距离粮库西墙约两百米的一处土坎后,身上披着用灰褐色破布和干草编成的简陋伪装,整个人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她呼吸悠长缓慢,眼睛透过自制望远镜(两截不同口径的钢管加磨制的镜片)的缝隙,仔细观察着围墙上的动静。
老周趴在她旁边,身体因为腿伤未愈而有些僵硬,但眼神专注。他手里拿着的不是武器,而是一块用木炭在硬纸板上画出的、极其详尽的粮库西侧地下管线草图,指尖正无声地点在代表“第三排水口栅栏”的位置。
“看清楚了?”林善舞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吹散。
“嗯。”老周点头,喉咙里发出气音,“栅栏后面五米左右,有个检修井,井盖是铁的,生锈了,但没焊死。从那里下去,沿着直径大概八十公分的混凝土排水管往东走二十米,有个向上的竖井,连着仓库区的地下检修通道。那条通道……”他手指在草图上移动,“……通到三号备用工具库和一个旧配电房的夹层。工具库里肯定有我们要的东西,但不确定有没有锁,或者有没有被刀疤的人占用堆放东西。”
“我们的目标不是工具库本身。”林善舞提醒,“是‘可能被丢弃或忽视的、在仓库外围的小型工具或零件’。苏工特意强调,不深入。”
“我明白。”老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排水管进入竖井后,不上到工具库那一层,在竖井底部附近,有个岔道,通往一个废弃的沉降池和以前的维修工具临时摆放点。灾变前,那里常堆些待修或报废的小玩意儿,扳手、螺丝刀、钳子、万用表零件……运气好的话,或许能找到点还能用的。就算没有,竖井壁上嵌着的备用照明灯,如果能拆下镇流器或者里面的铜线……”
两人再次核对了一遍行动路线、暗号和撤退信号。林善舞将一个小巧的、用橡皮筋和木块做的弹弓塞给老周(几乎没什么杀伤力,但制造声响或干扰视线有用),自己检查了一下弩箭和匕首。他们没带任何可能发出声响的金属物品,鞋子也用布层层裹住。
“走。”
两人像两道悄无声息的影子,贴着地面,利用地形起伏和夜色的掩护,快速接近粮库西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气和隐约的鼾声,证实了“老图书馆”情报中关于守卫夜间酗酒松懈的描述。围墙上没有探照灯(电力系统显然也已瘫痪),只有远处主建筑门口挂着一盏昏暗的、似乎用油料燃烧的马灯,随着夜风轻轻摇晃,在墙壁上投下扭曲跳动的影子。
第三排水口位于一段向内凹陷的墙体底部,被半人高的荒草遮掩。老周摸索过去,双手握住那锈蚀严重的铁栅栏,试探性地用力。栅栏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但确实松动了。林善舞立刻上前,用匕首插入锈蚀的焊接点缝隙,两人合力,一点点将栅栏从墙体上撬开一个足够一人侧身挤入的缺口。
一股潮湿沉闷、带着浓重霉味和垃圾腐败气息的气流从洞口涌出。林善舞率先钻入,弩箭平举,迅速扫视内部。月光被完全阻挡,里面一片漆黑。她等了片刻,让眼睛适应,同时侧耳倾听。只有远处隐约的鼾声和风吹过洞口草叶的沙沙声。
她轻轻吹了一声短促如虫鸣的口哨。老周随后钻入,手里握着一个用破布包裹住、只露出极细微光晕的小玻璃瓶——里面是几只苏青让他们带上的萤火虫。这点微光在绝对的黑暗中聊胜于无,能勉强勾勒出管道的轮廓。
管道内壁滑腻,脚下是沉积的淤泥和杂物。两人一前一后,屏息凝神,踩着管道边缘相对坚实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向东移动。老周不时停下,用手触摸管壁,确认方向。二十米的距离,在黑暗和紧张中仿佛被无限拉长。
终于,老周的手摸到了预想中竖井的边缘。他示意林善舞停下,侧耳贴在冰冷的混凝土井壁上倾听。上方隐约传来极其微弱的、含糊不清的梦呓和翻身的响动,似乎正上方有守卫在睡觉。竖井壁上嵌着的铁爬梯锈蚀严重,但看起来尚能承重。
老周指了指草图上的岔道位置,又指了指下方。岔道口就在竖井下方约两米处,被一些从上面掉落的破损编织袋和垃圾半掩着。
下去比上去更危险,可能弄出响声,也可能下面有积水或更糟糕的东西。但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林善舞点头,将弩背好,率先抓住爬梯,开始极其缓慢地向下移动。每一次落脚都轻如羽毛,身体紧贴井壁,尽量减少摩擦和震动。老周在上面紧张地注视着,手握紧了弹弓。
下到两米左右,林善舞脚尖探到了那个横向的岔道口。她小心地拨开遮挡的杂物,一股更浓烈的铁锈和机油混合气味扑面而来。岔道更窄,只有半人高,需要匍匐前进。她用萤火虫瓶照了照,里面堆着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隐约能看到一些金属的反光。
她缩回身,对上面的老周做了个“安全,下来”的手势。
老周忍着腿伤的不适,也小心翼翼地爬下来。两人挤在狭小的岔道口,萤火虫的微光勉强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这里果然像个垃圾堆,有断裂的木板、空油桶、报废的零件箱,还有几个散落的工具。
老周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他如获至宝地捡起一把半埋在灰土里的活动扳手,虽然锈了,但主体完好。又找到一个满是油污的工具包,打开一看,里面有几把规格不一的螺丝刀、一把钳子、甚至还有一小卷电工胶布和一个已经没电但结构完好的小型手电筒(后期或许能改装)。更让人惊喜的是,在一个翻倒的铁皮柜后面,他发现了一个沉重的木箱,撬开后,里面竟然是十几盒未开封的、各种规格的工业螺丝、螺母和垫片!
这些东西在和平年代毫不起眼,但在如今的废墟世界,却是无价之宝!是修复设备、制造工具、甚至改造武器的关键!
两人强抑激动,快速而无声地将最有价值、最便携的东西塞进随身带来的结实布袋里。扳手、几把最好的螺丝刀和钳子、那卷胶布、手电筒、以及几盒最常用的螺丝螺母。木箱太大太重,只能放弃。
就在老周伸手想去拿角落里一个看起来像小型变压器的东西时——
“哐当!”
竖井上方,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金属物品掉落在地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醉醺醺的咒骂:“妈的……酒呢……老子的酒瓶……”
是上面睡觉的守卫被自己弄掉的东西惊醒了!
林善舞和老周瞬间僵住,全身血液几乎凝固。萤火虫瓶被林善舞迅速塞进怀里,岔道内陷入绝对黑暗。两人紧贴冰冷的地面,连呼吸都停止了。
脚步声在上面响起,踉踉跄跄,伴随着嘟囔。守卫似乎在摸索着找他的酒瓶,骂骂咧咧。
时间一秒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老周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受伤的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突然,那脚步声停在了竖井口边缘!
一阵带着浓重酒气的呕吐声传来,秽物啪嗒啪嗒掉进竖井,有些甚至溅到了离洞口不远的爬梯上。恶臭弥漫。
林善舞的手指已经扣在了弩机的悬刀上,身体绷紧如弓。
守卫吐完,似乎舒服了点,又嘟囔了几句含糊不清的话,脚步声逐渐远去,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和更响的鼾声。
危机暂时解除。
两人不敢立刻动弹,又等了足足五分钟,确认上面再无异常动静,才缓缓松了口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衣服。
不能再耽搁了。林善舞示意老周带上东西,立刻撤退。
撤退比进来时更紧张,因为身上多了负重,还要时刻警惕上方。当两人终于从排水口钻出,重新呼吸到外面冰冷但干净的空气时,都有种虚脱的感觉。但他们没有停留,迅速将栅栏恢复原状(尽量看不出被撬过),然后沿着原路,以最快的速度撤离。
就在他们即将回到营地外围那片乱石岗时,林善舞忽然拉住老周,两人迅速伏低。
前方不远,通往营地围墙的必经之路上,有火光晃动!
不是一盏,是好几盏!还有人声!
不是之前的流寇,听声音更嘈杂,人数更多,还隐约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林善舞心中一惊,示意老周绕路。两人借着地形的掩护,小心翼翼地从侧面一片低洼地绕了过去,远远观察。
只见大约十几个身影,打着火把,推着几辆堆满东西的简陋手推车,正朝着营地相反的方向——也就是粮库偏北的方向走去。那些人衣着混杂,但动作看起来比流寇有纪律些,推着的车上似乎装着麻袋和箱子。
“是刀疤的人?他们不是在北边吗?”老周压低声音,满是疑惑。
“不像主力,像是……运输队?或者从别处抢掠回来的小队?”林善舞也看不明白。但显然,这片区域除了刀疤、流寇和他们,还有别的活动群体,或者刀疤的势力范围比想象中更大,分支更多。
他们没有惊动这群人,等对方走远后,才加快速度,终于安全返回了营地围墙下,发出约定的信号。
当维修通道的门打开,苏青和陈坚看到他们带回来的、尽管蒙尘却闪闪发光的工具和零件时,脸上都露出了难得的、真正意义上的喜色。
“干得好。”苏青接过那袋工具,仔细检查着每一件,尤其是在手里掂了掂那几把螺丝刀和钳子的分量和手感,“有了这些,很多事可以加快了。”
林善舞快速汇报了粮库内的情况和回来的路上看到的神秘车队。
苏青听完,眉头微蹙,但眼神依然沉稳。“工具是关键。至于新的势力……先观察。陈坚,尝试用新工具,把人力发电机的输出稳定性和效率再提升一下。老周,你好好休息,你的图立了大功。林善舞,你也去休息。”
他走到工作台前,将工具一件件摆放整齐,如同对待珍贵的武器。
“现在,”他拿起那把锈迹斑斑但结构完好的活动扳手,用力握了握,金属的冰凉触感传来一股坚实的力量。
“我们总算有了点像样的‘牙齿’,来打磨我们的‘爪子’了。”
窗外,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退去。而营地拥有的,不再只是求生的意志和微弱的光。
还有了,改造世界的、最基础的凭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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