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绝望的黑暗，透过光幕，扼住了芝加哥火车站所有人的喉咙。
路明非的血液几乎停止了流动，他感觉自己坠入了一个无声的冰窖。芬格尔那句“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如同一个永不磨灭的烙印，滚烫地、残忍地刻在他的灵魂上。
真实的世界……就是看着英雄在眼前无声地死去吗？
就是看着两个相爱的人，在生命的尽头，连一句告别都无法完整说出口吗？
画面中，叶胜的身体在那一刻的剧震，清晰地传递到了每一个人的视网膜上。
潜水头盔内壁，氧气表的指针决绝地指向了零。
那不是一个数字，那是生命的休止符。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随着氧气耗尽而失去所有力气时，叶胜的目光却骤然爆发出一种燃烧般的光亮。
他死死抓住酒德亚纪的手，那份力量，不像是来自一个濒死之人，更像是来自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为了守护自己最重要的东西，迸发出的最后咆哮。
他们在青铜与齿轮构成的冰冷迷宫里，在死亡的阴影笼罩下，做着最后的挣扎。
那种孤独感，穿透了时空的界限。
两个渺小的人类，对抗着一座由神明铸造的、正在崩塌的城市。
他们彼此依靠，是对方唯一的支点。
这份相依为命的悲壮，狠狠地，精准地，击中了每一个旁观者的心脏。
光幕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一个残忍而冷酷的意志。它似乎嫌这场悲剧还不够深刻，于是将镜头无限拉近，推进到了最能折磨人心的一刻。
逃生通道的缝隙，只剩下最后一道微光。
它那么近，又那么远。
周围，巨大的青铜齿轮缓缓转动，咬合的声音沉重、规律，那是死神在调整自己腕表的指针，不急不缓，却不容抗拒。
叶胜的胸膛剧烈地起伏，每一次都牵动着全身的肌肉。
缺氧让他的大脑嗡嗡作响，视野的边缘已经开始出现黑斑，意识正在剥离身体。
但他眼中的光，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那光芒里，有不甘，有决绝，有五年间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温柔。
在卡塞尔学院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在芝加哥火车站的死寂里，在摩尼亚赫号的风雨中，叶胜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呼吸停滞的动作。
他抬起手，动作缓慢而坚定，摘下了自己的呼吸面罩。
“亚纪……”
冰冷的海水瞬间涌入他的口鼻，带来窒息的剧痛。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个连接着生命的面罩，强行扣在了酒德亚纪的脸上。
酒德亚纪在水中疯狂地摇头，试图推开，但叶胜的手臂如同铁钳，不容她拒绝。
他将肺里最后一口稀薄的氧气，连同那句在他心底深处藏了整整五年的话，一起渡给了她。
细密的气泡，从两人面罩的接合处升腾而起，在幽蓝的水中旋转，上升，然后破碎。
每一个气泡，都是一个破碎的音节。
画面唯美得不真实，那是一场在深海中举行的、没有宾客的婚礼。
却也是一场生离死别的、没有墓碑的葬礼。
“我爱你。”
三个字，通过骨传导的震动，模糊地传到亚纪的耳中。
那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在巨大的水压和轰鸣中几乎无法辨认。
却又重得像是一座山，瞬间压垮了她所有的坚强。
叶胜微笑着，隔着两层面罩，他的笑容在幽暗的水底显得如此温柔，如此清晰。
“其实五年前我就想说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在消耗着他最后的生命。
“但我怕说了……我们就做不成搭档了。”
“活下去，亚纪。”
这是命令，也是最后的请求。
下一秒，叶胜眼中所有的温柔都化作了决然。
他猛地抽出了腰间的潜水刀。
那柄锋利的武器在水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寒光。
“崩！”
一声沉闷的、金属断裂的脆响，通过水流传遍了整个青铜城。
他斩断了连接在自己身上的救生索。
那根同样维系着他和地面通讯的信号线，在水中无力地弹开。
借助斩断缆绳产生的反作用力，叶胜用尽了生命最后的气力，狠狠地推了酒德亚纪一把。
那股力量巨大到不容抗拒。
酒德亚纪的身体，被这股力量猛地推向了那道代表着“生”的水面光亮处。
而他自己，则像一片被狂风从枝头撕下的落叶，失去了所有的依托与牵挂。
他开始下坠。
缓缓地，向着那片吞噬了光、吞噬了声音、吞噬了一切的无尽黑暗深渊，坠落。
“不！！！”
凄厉的尖叫声，划破了卡塞尔学院女生宿舍的死寂。
苏茜紧紧抓着诺诺的手臂，指甲深深地嵌入了诺诺的肉里，带出了几道血痕。
她却毫无察觉。
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从她通红的眼眶中汹涌而出。
“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她的声音哽咽，充满了无法接受的痛苦。
“他们明明互相喜欢了五年啊！五年啊！”
诺诺咬着自己的嘴唇，唇上渗出了血丝。
这个一向强势、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红发女孩，此刻也沉默了。
她的长发垂下，遮住了那双总是闪烁着火焰的眼睛，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而在现实的风暴中，在摩尼亚赫号剧烈摇晃的甲板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酒德亚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雨水和浪花打湿了她的作战服，冰冷的液体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愣愣地看着天空中那巨大的光幕，看着那个在画面中缓缓坠落、被黑暗吞噬的身影。
那是未来的叶胜。
那是为了救她，而选择自我牺牲的叶胜。
那个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对她说了“我爱你”的叶胜。
“叶胜……”
她缓缓地，用一种梦呓般的、破碎的声音，念出了这个名字。
然后，她转过头。
她的目光，越过肆虐的风雨，越过甲板上混乱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自己身边。
那个男人就站在那里。
活生生的，呼吸着的，心脏还在跳动着的叶胜。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被悲伤和绝望占据的大脑。
下一秒，某种更猛烈、更无法抑制的情感，如同火山喷发，从她的胸腔里轰然炸开。
泪水瞬间决堤。
“哇——”
一声响亮的、毫无掩饰的哭声，撕心裂肺。
酒德亚纪再也顾不得什么A级专员的冷静，顾不得什么执行部的纪律，更顾不得一个女孩子的矜持。
她猛地扑了过去。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像是一颗失控的炮弹，狠狠地撞进了叶胜的怀里。
她死死地、用尽了她这一生所有力气地，抱住了这个男人。
“别死……求求你别死……”
她的哭喊声，在雷鸣和风啸中支离破碎，却又清晰得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心头发颤。
“我也爱你啊混蛋！”
叶胜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两大步。
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刚刚亲眼目睹了自己未来的死亡，亲耳听到了自己未来的告白。
那种感觉荒谬、震撼，又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悲凉。
而现在，他怀里正紧紧抱着一个颤抖的、滚烫的身体。
他能感受到她心脏剧烈的跳动，能感受到她滚烫的泪水浸湿了自己的胸膛。
他听见了。
他听见她说，她也爱他。
叶胜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他抬起手臂，反手用一种要将对方揉进自己骨血里的力量，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酒德亚纪。
未来会怎么样，他不知道。
但这一刻，她是真实的。
怀里的温暖，是真实的。
曼斯教授看着这一幕，那双总是闪烁着睿智光芒的眼睛，此刻一片赤红。
他手中的对讲机，在他因为过度用力而暴起青筋的手中，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外壳几乎被他生生捏碎。
他看到了未来，一个他无法接受的未来。
“全员听令！”
曼斯教授对着对讲机，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那声音盖过了雷声，穿透了雨幕，带着不容置疑的、疯狂的意志。
“立刻停止下潜任务！立刻！”
“所有人给我撤回甲板！哪怕是用绞盘拉，也要把他们给我拉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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