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家那间终年不见多少阳光的屋子里,贾张氏坐在床沿上,肥硕的身躯因为一阵压抑不住的狂笑而剧烈地抖动。
她用力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脸上的褶子全都挤在了一起,那双三角眼里迸射出的光芒,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
“三块钱!哈哈!三块钱!”
她念叨着这个数字,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佳酿,每一个字都让她通体舒泰。
窗外传来的闲言碎语,一句句钻进她的耳朵,比数九寒天喝了碗热汤还舒坦。
“秦淮茹真是瞎了眼!”
“跳出贾家那个坑,又掉进林家这个井里了!”
听听!都听听!
贾张氏嘴巴咧到了耳根。
她早就看那个姓林的知识分子不顺眼,一天到晚端着个架子,装什么清高!现在好了,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
一个月才给秦淮茹三块钱!
这传出去,她贾家的脸面都挣回来了!谁还敢说她贾张氏刻薄儿媳?谁还敢说她家东旭不如人?
跟林墨这个铁公鸡一比,她家东旭简直就是个散财童子!
不行,这天大的乐子,她必须亲眼去看看秦淮茹那张丧气的脸。
她要当着全院人的面,好好“关心关心”这个吃了回头草还嫌不香的前儿媳!
打定主意,贾张氏站起身,整了整满是褶皱的衣襟,昂首挺胸地走出了房门,那架势,仿佛不是去水池边,而是要去接受全院人的朝拜。
冬日午后的水池边,寒气逼人。
青石板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湿滑青苔,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带着刺骨的凉意。
秦淮茹正蹲在那里,搓洗着林墨换下来的衬衫。她的手指被冻得通红,指节处有些肿胀,每一次用力,都牵动着细微的痛感。
周围几个洗衣的女人,嘴上聊着家常,眼神却像长了钩子,一下一下地往她身上瞟。那些目光里混杂着怜悯、好奇,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幸灾乐祸,让她浑身不自在。
就在这时,一个硕大的阴影笼罩了过来。
秦淮茹手上搓洗衣物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不用抬头,光是闻到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汗味和油腻气味的体味,就知道来人是谁。
“哟,这不是咱们院里嫁得最好的秦淮茹嘛!”
贾张氏那副公鸭嗓子在水池边炸开,声音提得老高,确保前院后院竖着耳朵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秦淮茹缓缓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贾张氏见她不搭话,脸上的得意更浓了。她故意凑近了,硕大的脸盘子几乎要贴到秦淮茹的面前,嘴里喷出的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她的脸上。
“怎么着,后悔了吧?肠子都悔青了吧?”
她尖着嗓子,一字一句地往外蹦。
“我早就说过,林墨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看着人模狗样的,心比煤渣子还黑!”
“一个月三块钱!”
贾张氏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在秦淮茹眼前使劲晃了晃,那样子要多刻薄有多刻薄。
“三块钱!哈哈!还不够我家棒梗塞牙缝的!你还不如当初老老实实嫁给我家东旭!起码东旭知道疼人!”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原本还在假装洗衣服的女人,连棒槌都停下了,支棱着耳朵,眼睛瞪得溜圆。
好戏来了!
秦淮茹的心头涌上一股烦躁。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这种当众的、赤裸裸的羞辱,让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人来人往的集市上。
但她不能发火,更不能哭。
她一哭,就坐实了二大妈编排的那些“委屈”。
她一闹,就正中了贾张氏的下怀。
秦淮茹停下手里的活,任凭冰冷的水浸泡着双手。她慢慢地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然后从兜里掏出手帕,仔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
她的平静,与贾张氏的亢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抬起眼,淡淡地看了贾张氏一眼。
“嫂子,钱多钱少,无所谓。”
这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贾张氏鼓胀的得意上。
“哦?”
贾张氏乐了,她以为秦淮茹是在死鸭子嘴硬。
“三块钱还无所谓?秦淮茹,你这脸皮是城墙做的吧?”
“嗯。”
秦淮茹又应了一声,将手帕叠好,重新放回兜里。
她的目光扫过贾张氏,又扫过周围那些看热闹的脸,然后,她学着林墨平日里给她读报时的那种腔调,慢悠悠地开了口。
“林墨是厂宣传科的干事,根正苗红,思想先进。”
她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不属于这个嘈杂院落的节奏。
“他每天下班回来,不让我干别的,就拉着我,教我读报纸,学思想。他说,妇女能顶半边天,但思想不能落后,要努力提高自己的‘政治觉悟’。”
“政治觉悟”四个字,被她刻意加重了语气。
周围的人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这是个新鲜词儿,听着就高级。
秦淮茹顿了顿,看着贾张氏那张开始变得错愕的脸,继续用那种不疾不徐的语调说道:
“他说,物质生活是暂时的,精神世界的富足才是永恒的。这种思想上的‘政治进步’……”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疏离和通透。
“是你家东旭,给不了的。”
“你!”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不是打在身上,而是打在了贾张氏从未接触过的认知盲区里。
她整个人都懵了。
她设想过秦淮茹会哭,会闹,会跟她对骂,她连骂回去的词儿都准备了一箩筐。
可她万万没想到,秦淮茹居然跟她扯什么“政治觉悟”!
这玩意儿是啥?能吃吗?能换布票吗?
贾张氏张着嘴,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憋得她满脸通红。她感觉自己用尽全力打出的一拳,却砸在了一团棉花上,不,比棉花还邪门,那团东西直接把她的拳头给吞了。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眼神也变了。
原本的同情和看好戏,此刻变成了困惑和一丝敬畏。
是啊,人家男人是宣传科干事,教老婆学思想,提高政治觉悟,这境界,是他们这些只知道柴米油盐的俗人能比的吗?
贾张氏愣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咒骂:
“你……你们俩就过去吧!一个假模假式,一个死要面子!”
她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狼狈。
当晚,夜幕降临。
四合院里各家各户的窗户,都透出昏黄的灯光,空气中飘散着窝头、咸菜和煤烟混合的味道。
忽然,一股霸道的、浓郁得化不开的香气,从后院林墨那间小屋里飘了出来。
那味道,是鸡汤!
是炖得骨酥肉烂,油脂丰腴的鸡汤香味!
林墨从他的“物资库”里,摸出了一只藏了许久的肥鸡,正架在小炉子上,咕嘟咕嘟地给秦淮茹熬汤补身体。
这香气太有侵略性了,它轻易地压倒了院子里所有其他的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钻进每一家的门缝窗缝,挠着每一个人的鼻子和肚肠。
正在院里倒水的三大妈阎埠贵家的,使劲吸了吸鼻子,那香味钻进肺里,馋得她直咽口水。
她循着味儿,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林墨家那扇透着暖光的窗户。
她撇了撇嘴,摇着头,对着身边同样被香味勾引出来的邻居感叹道:
“闻闻,闻闻这味儿!”
“自己躲在屋里吃鸡,一个月就给老婆三块钱零花。”
她压低了声音,但那语气里的鄙夷和恍然大悟,却清晰无比。
“啧啧,这林墨,真是个虚伪的!”
一句话,点醒了梦中人。
院子里所有闻着香味、心里正犯嘀咕的人们,瞬间找到了答案。
对啊!
白天刚传出他抠门到一个月只给老婆三块钱,晚上自己就炖鸡汤喝!
这不是虚伪是什么?
众人越发觉得,林墨这个人,根本就是个“政治上拔尖,生活上腐化”的伪君子!
这个新的论断,比“铁公鸡”更精准,也更恶毒。它完美地解释了“三块钱”和“鸡汤香”这两个看似矛盾的现象,让林墨的形象,在众人心中彻底定了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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