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剧收场,人群渐渐散去。
看热闹的人们心满意足,嘴里还回味着易中海那番“感人肺腑”的陈词,对那个被赶走的年轻人,只剩下鄙夷和不屑。
院子里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空气里,那股子躁动不安的气息却未曾散去,反而沉淀下来,渗入了砖缝墙角,等待着下一个爆发的机会。
墙角的阴影里,二大爷刘海中那颗肥硕的脑袋探了出来。
他的一双浑浊眼珠滴溜溜地转着,闪烁着贪婪与算计的光。
易中海刚才那一眼的威慑,让他心惊肉跳,可那股子惊惧过后,更汹涌的,是不甘和嫉妒。
凭什么?
凭什么他易中海就能稳坐钓鱼台,享受所有人的敬仰?
凭什么自己就得一直当这个万年老二?
今天这事,就是个缝隙!只要撬开了,他易中海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道德楷模”金身,就能碎成一地渣子!
他理了理衣领,挺了挺那并不存在的腰杆,迈着自以为稳重的步子,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四合院的大门。
胡同的拐角处,昏暗的路灯将一道人影拉得又细又长。
李建军就像一滩烂泥,瘫坐在墙根下。
那面为父鸣冤的破鼓,滚落在不远处,蒙着一层灰败的尘土,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的双眼空洞,直勾勾地盯着地面上的一块碎石,仿佛整个人的魂魄都被刚才那只蒲扇大的手掌,连同他的尊严一起,推出了身体。
刘海中凑了过去,刻意放缓了脚步,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清了清嗓子。
“咳,那个……小伙子。”
李建军没反应,像个木雕。
刘海中又往前挪了挪,蹲下身子,脸上挤出一番自认为和蔼可亲的表情。
“小伙子,我是院里的二大爷,刘海中。你别灰心,这院里啊,也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们那样不分青红皂白。”
他试图用一种长辈的、关怀的语气说话,可那双眼睛里的精光却出卖了他。
“你爹那个事,你要是真有冤屈,可以跟我说说。一大爷他……唉,他有时候是有点霸道。你要是有什么证据,或者知道些什么内情,都可以告诉我。二大爷我,肯定帮你主持公道!”
他循循善诱,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着结盟的可能。
然而,李建军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没有了愤怒,没有了不甘,甚至没有了悲伤。
那里面是一片死寂的荒原,是希望之火被彻底踩灭后,余下的、冰冷的灰烬。
他看着刘海中,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看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
这个院子,从那个高高在上、颠倒黑白的伪君子,到那个蛮不讲理、动手打人的莽汉,再到眼前这个满肚子算计、想拿他当枪使的官迷……
没有一个好人。
一个都没有。
他甚至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默默地收回目光,扶着冰冷的墙壁,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看刘海中一眼,也没有去看那面破鼓。
他只是迈开脚步,拖着那具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的、沉重的躯壳,一步一步,走进了胡同更深的黑暗里。
那背影,被昏黄的灯光吞噬,彻底消失不见。
刘海中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啐了一口。
“呸!不识抬举的东西!活该你斗不过易中海!”
他悻悻地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又缩回了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四合院。
……
院内,易中海亲自将厂领导送到了门口,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受了委屈但强忍悲痛的表情,直到领导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他脸上的肌肉才猛地一抽,所有的伪装瞬间崩塌。
那张脸,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没有回中院的家,而是脚步匆匆,径直走向了后院。
每一步,都踩得又重又急,泄露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站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那扇门看上去比院里任何一家的都要老旧。
他抬起手,却迟迟没有敲下,手掌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指关节叩在了门板上。
“咚,咚咚。”
“进来吧。”
屋里传来一个苍老、嘶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易中海推门而入,反手就将门死死关上,甚至还插上了门栓。
屋里光线昏暗,一股陈旧的木头和草药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后院的聋老太太,正盘腿坐在土炕上,闭着眼睛,手里慢悠悠地盘着两个核桃。
“老太太!”
易中海的声音里,再没有半分平日里一大爷的沉稳,只剩下压抑不住的恐慌和哀求。
“今天这事,您……您都看见了!李顺的那个崽子,他找上门来了!”
聋老太太眼皮都没抬一下,嘴里慢悠悠地吐出三个字。
“慌什么?”
“我能不慌吗!”易中海的调门瞬间拔高,额角的青筋都爆了岀来,“那件事,那件事必须彻底烂在肚子里!老太太,您把那份东西给我,我求您了!我今晚就把它烧了,烧成灰!永绝后患!”
聋老太太盘核桃的手停了下来。
她缓缓地,睁开了那双浑浊的眼睛。
“那小子,没证据。他就是喊破了天,也掀不起风浪。”
易中海的身体晃了一下,几乎要站立不稳。
没错,当年的真相,就和那个李建军嘶吼的一模一样。
是他,八级钳工易中海,为了抢先进,为了赶在年底评功大会前拿出亮眼的成绩,违规操作,强行调试那台刚刚运到厂里的新机器,最终导致机器核心部件烧毁,造成了巨大的损失。
而李顺,那个老实巴交、唯唯诺诺的徒弟,只是恰好被他叫去打下手,成了一个最完美的替罪羊。
事后,那份记录了所有操作细节、清晰指明了责任人的原始事故调查报告,本该被他第一时间销毁。
可他没想到,这份要命的东西,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到了当时还在厂里有些门路、负责看管档案室的聋老太太手里。
从那以后,这份报告,就成了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利剑。
更成了聋老太太牢牢攥住他,让他俯首帖耳,言听计从的护身符。
“老太太!我的好老太太!”
易中海“噗通”一声,膝盖一软,竟真的要跪下去。
“那东西留着,就是个天大的祸害啊!万一……万一哪天……”
“没有万一。”
聋老太太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冰冷。
她那双浑浊的眼球动了动,那层白翳似乎褪去了些许,露出底下黑沉沉的、洞悉一切的瞳仁,死死地钉在易中海的脸上。
“那东西,放在我这里,才是最安全的。”
“只要你往后,安安分分,好好地给我养老送终,它就永远不会见了光。”
她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那是一个精明到极点的、掌控一切的笑容。
她怎么可能交出去?
交出去了,她一个孤老婆子,下半辈子靠谁?
她就要用这份报告,像一道枷锁,死死地锁住易中海的后半生。
易中海僵在原地,双腿如同灌了铅。
他看着炕上那个干瘦的老太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知道,自己再求也没用了。
他只能揣着这颗随时可能爆炸的惊天巨雷,颓然地、失魂落魄地转身,拉开门栓,走了出去。
……
与四合院里这压抑、阴冷的算计截然不同,院外的另一边,阳光正好。
百货大楼门口,陈风正小心地护着冉秋叶,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走出来。
他的手里提着大包小包,最显眼的,是一卷用牛皮纸包着的、沉甸甸的红绸布料,颜色鲜亮,透着喜气。
冉秋叶的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那笑容比春日里的阳光还要明媚。
她的手里也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刚买的水果糖、大白兔奶糖和几包桃酥,准备当做结婚的喜糖。
“走了这么久,累不累?”
陈风腾出一只手,轻轻拂去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声音里满是体贴。
“我们去国营饭店搓一顿?给你补补。”
“不累。”
冉秋叶幸福地摇了摇头,不但没松手,反而将他的胳膊挽得更紧了,半个身子都依偎在他身上。
她仰起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他的倒影。
“回家吧,我想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炸酱面。”
暖洋洋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为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那紧紧相依的身影,和脸上那发自内心的笑容,就是对未来幸福生活,最真切、最美好的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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