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岭眯眼看了好几秒,才恍然道:“大桥?!你、你回来了?”
“我的房子,什么时候成别人的了?”张大桥一字一句,“我参军打仗,家被人抄了?”
“误会!这是你大哥家大松的儿子守成!”张志岭忙解释,
“你五年没音信,族里开会,把守成过继给你了。他娶媳妇没地方,不就住这儿了?”
张大桥笑了,笑声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四叔,族里就张守成一个晚辈了?要是我没记错——”他转头盯着地上的青年,
“守成比我还大两岁吧?儿子比爹大,这过继的是哪门子规矩?”
张志岭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哪个王八羔子打我儿子?!”一个泼妇从人群里冲出来,伸手要抓张大桥的脸。
拐杖精准地敲在她膝盖弯。
妇人“噗通”跪倒在地,刚要开骂,对上张大桥的眼睛——那是种毫无温度的眼神,像看死人。
她爬起来想跑。
“大嫂,”张大桥声音平静,“你今天跑了,晚上我就去点你家房子。不信试试。”
妇人僵在原地,冷汗下来了。
她想起十三年前,自己骂了这煞星的父亲一句,被他拿柴刀追了半条村,后背那道疤现在阴雨天还痒。
“守成,”张大桥看向侄子,“我家东西呢?”
张守成咬着牙不吭声。
拐杖又举起来,一下,两下,打在肉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张守成终于熬不住:“东屋!都在东屋!”
张大桥进屋扫了一眼——家具挪了位置,母亲的纺车被扔在墙角,父亲留下的木匠工具散了一地。
他走出来,拐杖点着地:“年前收拾干净,东西摆回原处。少一件,我卸你一条胳膊。”
又转向张志岭:“四叔,这房子是我的。谁再敢伸手,出了人命您这村长也别当了。我去祖坟边小屋住几天,陪陪我爹娘。别让人来烦我。”
他拄着拐,一步一步往村后山坡走。
背影挺得笔直,像棵压不弯的松。
……
墓地前的小屋确实破旧,但还能遮风挡雨。
张大桥扫净灰尘,从沟边割来干草铺炕,又提水把缸装满。
生火时烟倒灌,呛得他直流泪。
索性不弄了,他走到父母坟前,盘腿坐下。
“爹,娘,儿子回来了。”他点了支烟,插在土里,“仗打完了,没死,就是腿脚不太利索。你们别惦记。”
风穿过枯树林,呜呜地响,像在回应。
“房子被人占了,我刚把他们揍了一顿。你们常说,做人要讲道理——我跟强盗讲什么道理?”
他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个铝制酒壶,抿了一口,“放心,儿子心里有数。”
夜色完全笼罩山坡时,张大桥回到小屋。
他没点灯,就着月光啃干粮。
远处村子里偶尔传来狗叫,更衬得这里寂静。
坟地?
他一点也不怕。
里面躺着的都是至亲,是他们看着他长大。现在他回来了,该是他们最安心的时候。
这一觉,他睡得格外沉。
……
天刚亮,村里就炸了锅。
公社刘主任亲自带人把张大松从被窝里拷了出来。
这位平时在村里挺有威信的汉子,此刻裤子都没穿利索,一路嚷嚷:“我犯啥法了?!”
“犯啥法?”刘主任四十多岁,国字脸不怒自威,“强占战斗英雄的房子!你知道张大桥同志立过几次功?身上多少伤?你们就这么对待功臣?!”
张志岭赶过来,刚想开口,就被怼回去:“还有你张志岭!你这个村长怎么当的?眼瞎了还是耳聋了?这种事你也敢纵容?!”
张大松媳妇扑过来哭嚎:“领导!我们是一个爷爷的亲兄弟啊!族里过继了儿子给他——”
“哪个是过继的儿子?”刘主任问。
张守成瑟缩着站出来。
刘主任上下打量他,气笑了:“张大松!你他娘的真行啊!这儿子比爹还老!带走!”
哭喊声、呵斥声响成一片。
等人都散了,张大松媳妇一把拉住想溜的张志岭:“四叔!您得救救大松啊!”
“我怎么救?大桥昨天那态度你没看见?”张志岭甩袖子。
一直旁观的堂弟张大森被请了过来。
这位和张大桥年纪相仿,小时候常一起摸鱼掏鸟窝。
“六弟,”张大松媳妇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你去跟大桥说说,放了你大哥吧。他要啥我们都给,砸锅卖铁也给!”
张大森挠头:“大桥那脾气……”
“你就问问!问问就行!”
最后张志岭也被硬拽着,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山坡。
小屋门开着,张大桥正在劈柴。
斧头落下,木柴“咔嚓”裂成两半,干脆利落。
“大桥。”张大森喊了一声。
张大桥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六哥,四叔。有事?”
进屋坐下,张大森憋了半天:“大哥被公社抓了。嫂子想求你……放了他。条件你开。”
张大桥没接话,看向张志岭:“四叔,这事您从头到尾都知道吧?您说过张大松一句没有?”
张志岭老脸挂不住:“大桥,大叔这事办得不地道。可大松毕竟是你亲堂哥,一个爷爷的……”
“他要真念着一个爷爷,能干出这事?”张大桥把斧头立在地上,“六哥,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写谅解书。但有个条件——”
他顿了顿:“我要和张大松一家断亲。从此婚丧嫁娶,各不相干。四叔您召集族人,立个字据。字据立好,谅解书您拿走。”
……
祠堂里烟雾缭绕。
张家老一辈坐在上首,小辈挤在门口。
张志岭念完断亲文书,看向张大松:“大松,你可同意?”
张大松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媳妇在底下扯他袖子,被他狠狠甩开。
“……同意。”声音干涩。
“大桥,你呢?”
“同意。”
两份文书,两人按了手印。
鲜红的指印像血,烙在泛黄的纸上。
张大森拿着谅解书去公社领人。
张守成接回父亲时,张大松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回到家,媳妇还在嘟囔:“断了也好!谁稀罕跟他当亲戚……”
“啪!”
一记耳光抽得她原地转了个圈。
张大松眼睛赤红:“再废话,就滚回娘家!”
屋里死一般寂静。
张大松瘫坐在炕上,看着窗棂外灰蒙蒙的天。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三叔还在世时,那个总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喊“大哥”的小堂弟。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也许是从三叔三婶接连去世,那孩子一夜之间长出了刺开始。
又或许是现在,那孩子带着一身伤和满眼冷光回来,再也不是他记忆里的模样。
山坡上,张大桥烧了断亲文书的副本。
纸灰被风卷起,飘飘扬扬撒在坟前。
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爹,娘,儿子以后就一个人了。”他轻声说,“也好,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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