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越醒来时，已是下午三点。阳光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户，在屋内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躺在何雨柱屋里的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件半旧的军大衣。屋里没人，灶台上的大铁锅里温着半锅小米粥，旁边碗里放着半个窝头，一小碟咸菜。
他起身，头还有些昏沉，但精神好了些。洗漱后，就着咸菜喝了碗粥，温热顺滑的食物下肚，感觉有了力气。收拾了碗筷，他推门出来。院子里静悄悄的，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只有三大妈坐在自家门口，戴着老花镜纳鞋底。
“小苏醒了？柱子走前儿说了，让你多睡会儿。”三大妈抬起头，“锅里粥还热乎不？”
“热乎，谢谢三大妈。”
“谢啥，一个院住着，互相照应。”三大妈继续手里的活计，针线在粗布上穿行，“听柱子说，你昨儿又熬了一宿？为了老陈家那丫头？”
消息总是传得这么快。苏越点点头：“嗯，孩子病得重，送医院了。”
“唉，造孽哟，才多大的孩子……”三大妈叹气，“小苏啊，你们当大夫的，辛苦。可也得顾着自个儿身子，年轻不觉得，老了落一身病。”
“我记着了，三大妈。”
正说着，前院传来脚步声。是王建国，推着自行车进来，车把上挂着个网兜，里面是两棵白菜。看见苏越，他停了一下，点点头：“苏越同志，醒了？”
“嗯。李大夫在医务室？”
“在。下午病人不多，李大夫让我先回来。他说你要是不累，可以去一趟，有事商量。”王建国说着，顿了顿，“昨晚……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送医院了，初步诊断是化脓性脑膜炎，在用抗生素。”苏越如实说。
王建国表情凝重：“脑膜炎……我在卫校听老师讲过，凶险。你处理得及时。”
“应该的。我这就去医务室。”苏越点点头，回屋拿了件外套，朝外走去。
走在去厂区的路上，秋风带着凉意，吹得路旁杨树的枯叶哗哗作响。苏越脑子里想着上午和李大夫讨论的传染病防控的事。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六十年代中期的工厂环境里，搞系统的预防医学宣传，没有先例，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行。关键是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
推开医务室的门，李大夫正在桌前写东西。听见动静，抬头：“小苏来了？休息好了？”
“好多了。李大夫，您说有事商量？”
“坐。”李大夫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上午我去厂办汇报了，关于传染病防控的事。领导的意思是，可以搞，但要控制规模，不能影响生产，也不能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苏越心里一松，有领导支持就好办。“那具体怎么开展？我想先在各车间贴宣传画，重点讲流脑、流感、痢疾这些秋冬季节高发传染病的症状和预防。再给各车间的卫生员和班组长做个简单培训，教他们识别可疑症状，及时报告。”
“宣传画可以，我让工会宣传科帮忙画。培训……”李大夫沉吟，“得挑个时间，不能占用工作时间。要不，就利用中午休息，或者下班后，自愿参加，给点加班费或者补贴。”
“行。培训内容我来准备，重点讲早期识别和隔离上报流程。还有个人卫生，环境卫生的重要性。”苏越说。
“嗯。另外，我考虑在医务室设个简单的‘发热预检处’，”李大夫指了指门口靠墙的空地，“以后发烧的病人来了，先在这儿初步筛一下，量体温，问流行病学史，可疑的暂时隔离，再决定是治疗还是转诊。这样能减少交叉感染，也方便我们掌握情况。”
“这个办法好！”苏越眼睛一亮。这其实就是简易的分诊和隔离概念，虽然简陋，但在现有条件下很实用。“我下午就把那地方收拾出来，摆张桌子，放个体温计、记录本，再准备点口罩。”
“行，你看着办。需要什么跟我说。”李大夫重新戴上眼镜，“还有个事。昨晚那个孩子，医院那边我中午去看了。病情稳定了一些，但还是重。主治医生问，孩子最近有没有接触过类似病人？”
苏越心里一紧：“他父母怎么说？”
“说最近没听说周围有类似病例。但孩子在学校，接触人多，不好说。”李大夫神情严肃，“小苏，如果真是流脑，哪怕是一例，我们也得警惕。这种病，一个传染源，可能引发聚集性疫情。咱们厂子这么大，真爆发了，不得了。”
“我明白。下午我就开始准备宣传和培训材料，尽快启动。”苏越感到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预防医学，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千头万绪，尤其是在这个医疗资源和意识都匮乏的年代。
说干就干。苏越找来白纸、毛笔、墨汁，开始画宣传画的草图。他没有美术功底，但胜在简洁明了。第一张，画了一个发烧、头痛、呕吐的小人，旁边写着“警惕流脑！如有发热、头痛、呕吐、皮肤瘀点，立即就医！”第二张，画了勤洗手、多通风、不随地吐痰的简笔画，写着“预防传染病，从个人卫生做起”。第三张，是简单的隔离示意图，标注“可疑病人，及时报告，临时隔离”。
画完草图，他拿去给李大夫看。李大夫点头：“行，意思到了。我让宣传科的美工润色一下，多画几份，各车间、食堂、礼堂都贴上。”
接着，苏越开始准备培训材料。他回忆前世在急诊轮转时学到的传染病防控知识，结合这个年代的实际，写了份简单的讲义。内容包括：常见传染病（流脑、流感、痢疾、肝炎）的早期症状；个人防护要点（戴口罩、勤洗手）；环境卫生要求（通风、消毒）；疫情报告流程（发现可疑病例，立即报告医务室，临时隔离，等待处理）。
写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部分：简单急救知识。比如高热怎么物理降温，抽搐怎么防止窒息，止血包扎的基本方法。这些知识，关键时刻能救命。
一下午在忙碌中过去。傍晚下班前，苏越已经把门口那块空地收拾出来，摆了张旧课桌，墙上贴了手写的“发热预检处”几个大字。桌上放着体温计、酒精棉、登记本、几个纱布口罩。虽然简陋，但有了雏形。
王建国下班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简易的预检处，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一句：“弄好了？”
“嗯，先这样。明天开始，发烧的病人先在这儿预检。”苏越说。
“行。”王建国点点头，推车走了。
苏越锁好医务室门，回到四合院。天还没黑，秦淮茹正在院里收晒了一天的被褥，看见他，招呼道：“小苏，回来了？听说你们医务室要搞什么防病宣传？”
“嗯，天冷了，传染病容易流行，做些预防工作。”苏越帮着她把被褥抱下来。
“这是好事，”秦淮茹拍打着被褥上的灰尘，“咱院里孩子多，老人也多，要是能少生病，那敢情好。有啥要帮忙的，你说。”
“谢谢秦姐。等宣传画贴出来，您帮着给院里的婶子大娘们讲讲就行。”
“那没问题！”
晚饭后，苏越继续完善培训讲义。煤油灯下，他一笔一划写得认真。不仅写症状、写处理，还特意用通俗的话解释“为什么”——为什么发烧要隔离？因为会传染；为什么要通风？因为新鲜空气能稀释病菌；为什么要洗手？因为手是最容易带菌的……
他想起在红星公社培训接生婆时，那些老太太最信服的不是大道理，而是“这么做能救娃娃，能保大人平安”。工人们也一样，要让他们明白，这些措施不是为了限制他们，是为了保护他们自己和家人。
夜里十点多，他写完最后一页。合上本子，长长舒了口气。这只是第一步。宣传、培训、落实，每一步都可能遇到阻力。工人们可能觉得麻烦，车间领导可能嫌影响生产，甚至医务室内部也可能有不同声音。
但他必须做。因为昨晚那个孩子痛苦的面容，一直印在他脑海里。如果因为他的努力，能多阻止一场这样的悲剧，那么一切就都值得。
窗外月色如水，四合院里一片宁静。而在这宁静之下，一场无声的“防病战”即将打响。苏越知道，这条路不会平坦，但他已准备好，用他所能做到的一切，去守护这片厂区、这个院子里，每一个平凡而珍贵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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