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过后，红星公社进入一年中最繁忙的时节。地里的玉米、高粱、谷子一片金黄，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腰。公社的喇叭里天天喊着“抢收抢种，颗粒归仓”，男女老少齐上阵，田野里满是挥镰收割的身影。
卫生所也跟着忙起来。抢收时节，割伤、扭伤、中暑、虫咬的特别多。苏越和张姐常常天不亮就开门，天黑了还有人来。刘所长也暂停了大部分外出，坐镇所里。好在都是些小伤小病，处理起来不复杂，但架不住人多，一天下来，胳膊都酸了。
这天下午，苏越刚给一个割破手的社员清洗包扎完，公社通讯员小陈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停在门口，探进头来：“苏大夫，有你的信！加急的！”
苏越心里一跳。加急信，通常是有急事。他擦擦手接过信，信封上是轧钢厂医务室的落款，李大夫熟悉的字迹。拆开一看，信不长，但内容让他怔住了。
“小苏：见信好。厂里近期有重要任务，医务室人手严重不足。经厂领导研究，并报上级批准，决定抽调你回厂，加强医务室力量。接信后，速与公社办理交接，于十日内回厂报到。具体情况，回厂后详谈。李。”
信纸在手里有些发烫。回厂？回轧钢厂？苏越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来红星公社才三个多月，刚把产前检查推开个头，培训班才办了一期，和乡亲们刚熟悉…怎么突然就要调回去？
“小苏，咋了？家里有事？”张姐见他脸色不对，关心地问。
苏越把信递给她。张姐看完，也愣住了：“这…这就要走？太突然了！”
刘所长从里屋出来，接过信看了看，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厂里调令，没办法。小苏，你收拾收拾，准备回去吧。”
“可是所长，这边…”苏越心里乱糟糟的。红星公社的工作刚起步，他这一走，产前检查怎么办？那些刚建立信任的孕妇怎么办？还有答应赵三娘她们的后续培训…
“工作你不用担心，我和张姐顶着。产前检查，我继续做。培训，我找县里帮忙。你是厂里的人，借调过来的，厂里要你回去，天经地义。”刘所长拍拍他肩膀，语气复杂，“说实在的，舍不得你走。你这几个月，给公社做了不少事。但你是人才，厂里更需要你。回去也好，平台更大，能救更多人。”
“所长，我…”苏越不知道该说什么。理智上，他知道刘所长说得对。他是轧钢厂的人，借调来支援农村医疗，现在厂里需要，调他回去，合情合理。情感上，他却有些割舍不下。这方土地，这些人，这三个多月的日日夜夜…
“别想了，准备交接吧。把你的病人档案整理好，该交代的交代清楚。十天，时间紧。”刘所长说。
消息很快传开了。下午来看病的社员，听说苏越要走，都围上来问。
“苏大夫，你真要走啊？啥时候走？”
“苏大夫，你走了，俺媳妇下个月生，找谁看啊？”
“苏大夫，你再给俺看看这腰，你走了，俺找谁扎针去？”
七嘴八舌，满是不舍。苏越心里更不是滋味。他能做的，就是抓紧最后几天，多看几个病人，多交代几句。
第二天，苏越开始整理手头的工作。产前检查登记本上，有三十多个孕妇的记录，每个人的预产期、注意事项、特殊情况，他都详细标注。他抄了一份留给刘所长，又单独给每个孕妇写了简单的“健康指导”，注明下次检查时间、注意事项，让张姐帮忙送去。
培训资料，他整理成册，包括产前检查要点、新法接生流程、常见急症处理、草药方剂汇编，图文并茂，尽量通俗易懂。他把原件留给卫生所，自己手抄了一份带走。
病历档案，他分门别类放好，重点病人做了标记。那个臀位难产的张秀英，产后恢复不错，孩子也健康，但需要定期复查盆底。老张叔的骨折，愈合情况良好，但要继续固定，不能过早负重。高热惊厥的铁蛋，出院了，但要注意防止复发，避免感染…
一桩桩，一件件，都牵挂着。
下午，苏越去前屯看张秀英和孩子。孩子满月了，胖嘟嘟的，很健康。张秀英气色也好多了，能下地做些轻活。听说苏越要走，她眼圈一下就红了。
“苏大夫，你咋说走就走…俺和孩子，多亏了你…”
“嫂子，你恢复得好，孩子也壮实，我就放心了。以后按时复查，有啥事找刘所长，一样的。”苏越安慰道，又给孩子做了个简单检查，留下些补气血的中药方子。
从张家出来，又去看老张叔。老张叔已经能拄着拐杖下地了，见了苏越，非要留他吃饭。
“苏大夫，听说你要回城了？俺这腿，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拦着，俺还喝冯拐子那虎狼药呢！”老张叔感慨，“你这一走，俺们看病都不方便了。”
“叔，您按时吃药，按时来复查，刘所长医术好，一样的。等腿长好了，我回来看您。”苏越检查了伤腿，愈合不错，调整了中药方。
回到卫生所，天已擦黑。张姐做了几个菜，蒸了白面馒头，算是给苏越饯行。刘所长拿出半瓶白酒，给三人各倒了一小盅。
“小苏，这几个月，辛苦你了。”刘所长举起杯，“说实话，刚开始你来，我心里还打鼓，城里来的小年轻，吃不了苦，待不长。没想到，你不但待住了，还干出了名堂。产前检查，新法接生，抢救病人…给公社解决了大问题。我敬你。”
“所长，您别这么说。是您和张姐教我，带我，我才能做点事。”苏越真心道。刘所长看似严肃，但心地仁厚，经验丰富，教会他很多基层医疗的“土办法”和人情世故。张姐热心肠，里里外外操持，像大姐一样照顾他。
“小苏，姐舍不得你。”张姐抹了把眼睛，“你这一走，所里又冷清了。以后有空，常回来看看。”
“一定。张姐，您也多保重，别太累着。”
三人碰杯，一饮而尽。酒是廉价的散白，辣嗓子，但心里热乎。
夜里，苏越睡不着，在灯下写信。给李大夫回信，告知已接到调令，会按时报到。给何雨柱、秦淮茹、聋老太太各写了一封，简单说了要回去的事。给四合院的一大爷、三大爷也写了封短信，表示感谢照顾。
最后，他给红星公社的王书记写了一封长信。不是汇报工作，而是建议。他建议公社继续推广产前检查，建议定期组织赤脚医生培训，建议建立简单的孕产妇和儿童健康档案，建议在农忙季节组织巡回医疗队…一条条，一款款，都是他这几个月观察思考所得。他知道，这些建议未必能立刻实现，但写了，心里踏实。
写完信，天已蒙蒙亮。苏越收拾简单的行李——来时就一个铺盖卷，几件衣服，几本书。现在多了些东西：刘所长送的针灸包，张姐纳的鞋垫，赵三娘给的“接骨丹”，还有社员们送的鸡蛋、红枣、花生…他只带了针灸包和鞋垫，其他的，悄悄留在了卫生所。
接下来的几天，苏越加倍忙碌。白天看诊，晚上整理资料，交接工作。来看病的人格外多，有的是真病，有的是想来道别。苏越来者不拒，耐心诊治，细细叮嘱。
临走前一天，妇联王主任来了，拎着两包点心。“小苏，听说你要走，公社领导让我来送送你。这点心，路上吃。你这几个月，给咱们公社妇女儿童健康工作，立了大功！培训班办得好，产前检查推得好，救了好几条命！公社领导说了，以后红星公社，永远是你的娘家，随时欢迎你回来！”
“王主任，您过奖了。都是我该做的。”苏越诚恳地说，“产前检查的事，还得您多费心。刘所长年纪大了，张姐一个人忙不过来，还得靠各大队的妇女主任和接生婆。”
“放心，这事儿我盯着！你留下的那些材料，我让妇联的人抄了，发到各大队去。咱们红星公社，一定要把新法接生、产前检查搞起来，不能让你白辛苦！”王主任豪爽地说。
下午，赵三娘带着几个接生婆来了，拎着一篮子鸡蛋，还有一双新做的布鞋。
“苏大夫，这鞋，俺们几个老姐妹凑的布，一起纳的底，做的鞋。你穿着，走路稳当。”赵三娘把鞋塞到苏越手里，布鞋针脚细密，鞋底厚实。
“大娘，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必须收！你教俺们手艺，是救命的手艺！这鞋，是俺们的心意。你回城了，别忘了红星公社，别忘了俺们这些老婆子。”赵三娘说着，眼圈红了。其他几个接生婆也抹眼泪。
苏越接过鞋，沉甸甸的，是乡亲们的情谊。
晚上，刘所长把苏越叫到里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包，打开，是一套半旧的《赤脚医生手册》和几本笔记。
“小苏，这套书，跟了我二十年，是我当年学医时用的。里面有不少批注，是我的心得。这几本笔记，是我这些年行医的经验，偏方、验方、病例，都记在上面。现在，送给你。”
“所长，这太珍贵了，我不能要…”苏越连忙推辞。这书和笔记，是刘所长半生心血。
“拿着！”刘所长按住他的手，神色严肃，“你年轻，有本事，有心胸。这套东西，在我这儿，也就是个念想。在你那儿，能救更多人。别忘了，你是从红星公社出去的，这儿是你的根。以后当了名医，别忘了基层，别忘了老百姓。”
苏越双手接过，深深鞠躬：“所长，我一定牢记。”
最后一夜，苏越几乎没睡。他把卫生所里里外外又打扫了一遍，药柜擦得干干净净，器械摆放整齐，病历归档完毕。煤油灯下，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简陋却温暖的地方。在这里，他度过了穿越后最充实、最艰难的三个月。在这里，他救过人，也被人救赎过。
天亮了。张姐早早起来，煮了面条，卧了鸡蛋。“上车饺子下车面，你回去，姐给你煮碗面，一路顺顺溜溜。”
苏越吃着面，鼻子有点酸。
刘所长推着自行车出来，车把上挂着苏越的行李。“我送你去公社坐车。张姐，所里你盯着点。”
“哎，放心吧所长。”
苏越背上行李，最后看了一眼卫生所，看了一眼送行的张姐和几个闻讯赶来的社员，挥挥手，转身跟上刘所长。
去公社的路上，晨雾蒙蒙。稻田里，人们已经开始忙碌。偶尔有认识的社员直起腰打招呼：“苏大夫，走啊？”“嗯，走了，大家保重！”
到了公社，去县城的班车已经等在路口。王书记、王主任，还有几个大队干部都来了，简单话别。苏越一一握手，道谢。
上车前，刘所长紧紧握了握他的手：“小苏，好好干。有什么难处，来信。红星公社，永远是你的后盾。”
“所长，您保重。张姐，您也多注意身体。我…我会回来看大家。”苏越声音有些哽咽。
班车发动了，缓缓驶出公社。苏越从车窗回头望去，晨雾中，红星公社的轮廓渐渐模糊。送行的人还站在那里挥手，越来越小，终于看不见了。
他坐正身体，看向前方。路，延伸向县城，延伸向四九城，延伸向未知的将来。红星公社的三个月，像一场梦，却又真实地刻在生命里。他带走的，不止是行李，还有沉甸甸的收获：基层医疗的经验，乡亲们的信任，还有，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班车颠簸着，苏越闭上眼。他知道，回到轧钢厂，是新的开始，也是新的挑战。但红星公社教会他的，他会永远记得：医者仁心，不在庙堂之高，而在江湖之远。无论在哪里，治病救人，是初心，也是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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